2009年5月8日星期五

暮春

2009,5,2,家,三坝埂上。

2009,5,2,南陵,塘下。我很喜欢这张照片呢。

2008年12月31日星期三

再见,2008。



2008年终究是过去了。然而自己有的是什么呢。白天的时候,在南大的校园里,仍旧是冷,和冻得看不下去书。太阳其实还是明亮的,吃过午饭后,站在102教室外面的角落里晒太阳,手里摸着装满了热水的水杯。我几次动心要去网吧,或者提前到江宁来,都按捺下去,上网委实是不该了,这2008的最后一天,若被我不看书而放到烟气熏人的网吧里,恐怕以后想起来,心里也是不舒服的吧;而到江宁,时间太早,怎么和二姐交待呢?虽然我真的很冷了。
后来便回教室,看而又看不下去,复习外国文学的第二章,古希腊文学。看了很久一页也不曾看完。到两点时,困得利害,于是趴到桌上睡觉。两点二十八分醒来,鼻子不通。我又坐一会,忽然下了决心,坐车来江宁。
啊,这样地辞不达意。我究竟是想说什么。到江宁后,用二姐的电脑上网。去豆瓣翻这一年来所读的书,我本来是想做一个总结的,然而看到这一年,我只做了这么一点儿事,读了那么少的书,我实在羞愧得很,不敢拿出来使人看到了要笑话了。但这个博客是不妨事的,因为不会有人来看,我只说给自己听,也就罢了。
2008年,难忘的事是,慕回的结婚。最感激的事,S在我几近于走投无路时的帮助。最喜欢的电影,使我感动的,现在回忆里只有《秒速五厘米》,其实《哈尔的移动城堡》也拿出来重看了三遍。听得最多的音乐,是《千与千寻》的片尾曲,那个曲调我现在都可以熟练地哼出前面的两段来。
2008年的第一天,我在做什么呢。看到豆瓣上自己读书的记录,大约是正一个人在江宁读田晓菲的《尘几录》吧。那是慕回推荐给我的书吧。我还记得那时候考试将近,他说,读了这一本考到陶渊明就不怕了啊。我夜里读那书,读到堕泪碑的典故,自己竟也感动得忍不住掉了泪下来。后来一直到考试前,每天都在网上和慕回说过不少话吧,到考试前的那十几天,真的是极感激的,若不是他,我怎么能过得那半个多月下来。不过都是过去了的事了啊,是的,只是过去了的事啊。

读过的书:
中国文学史(四卷):袁本的文学史,前面三册2007年已读过一遍,当时第四册读的是游国恩本的。今年重新从第一册开始看,第四册的这次才第一次看,前几天才终于读完。
一年级大个子·二年级小个子:一本日本小故事,其实是给园园买的,我自己先看了。

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修订本):钱理群、温儒敏、吴福辉著,这书早在大二时便该看的。

中国当代文学史:洪子诚的,差不多属于看过即忘了。却也没有时间再看一遍了。

苦雨斋识小:止庵著。这书其实是把河北教育那一套周作人的书的序言集合成一册了。

外国文学史(上下):郑克鲁编。亚非文学我没有看,所以其实只是看了一册半。这书的阶级气味颇浓,尤其是近代;现代部分却还好。

儿童杂事诗图笺释:周作人著,丰子恺图,锺书河笺。这是我极爱的一本。

过去的生命:周作人著,在学人旧书店买得。极薄的一册。

昨日之歌:
冯至,也是极薄的一册。
鱼目集:
卞之琳
湖畔
:我喜欢汪静之氏的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偏狭,我觉得在应休人,汪静之,潘漠华和冯雪峰四人的诗中,汪静之氏的是最清润温暖的一个。这三本诗歌集子都是问且诗借的,都是极薄,放在这里,免不了充数的嫌疑了。然而因为我看的书极少,充数也还是继续充吧。
语言学常识十五讲:
沈阳著,这书我很喜欢,虽是为了考试而看,实际却看得很开心,做了厚厚大半本笔记。这是八月十号开始看的吧,是我今年正式看书的开始。
叶嘉莹说杜甫诗:
叶嘉莹先生的这一套书很容易读下去,浅显有味。我是贪懒的人啊。
吉嘉莹说初盛唐诗:叶嘉莹
知堂序跋:周作人著,是在南图借的。其实品雨斋书店看到有打折的卖,我还是太穷了,没有舍得买。
旧戏新谈:黄裳作,也是那时候在苦闷和懒惰里打发时光的闲书啊。那是五月呢,还是六月?

宋元戏曲史:王国维著,书是07年的四月末在复旦附近的小书店买的,当时同鲁明还有安一起。静安先生的这本书我极喜欢,做了笔记。
中国韵文史:
龙榆生著,也是喜欢的书,只是笔记做了一个开头就放了。
与二哥书:张兆和作,小说的语言和沈从文先生的语言很有些相像,我记得里面写到天的一个词,“蓝分分的”,极喜欢,后来在沈先生的小说里竟然也见到,更觉得亲切。但这本书其实是做得很坏的,并没有用心整理出一个真正属于张兆和先生的文集出来,所谓的“与二哥书”不过是在他们的书信里割裂了一些来做点缀罢了。张先生终究不免还是给遮蔽在沈先生的光辉里,作了淡淡一抹影子。

他山的石头记:宇文所安著,这书,也是慕回叫我读的罢。宇文所安是慕回介绍给我知道的,其实是因此才觉得宇文氏可亲近的吧,连他的妻子田晓菲也觉得仿佛格外多些亲近。08年的开头,我读了几本宇文所安的书,都是因为慕回曾和我夸过他。我在图书馆见到他的书,因此竟好像也多些快乐一样。
盛唐诗:宇文所安著,突出的是盛唐诗与初唐宫廷诗的联系,角度有时十分新颖,但也不免有十分牵强的地方。
初唐诗:宇文所安著,我还记得的,唯有对初唐宫廷诗的固定程式的解说了。
书前书后
:锺叔河作。闲书一种。
论语新解
:钱穆著,我颇爱钱先生的解释,虽有时不十分同意,但仍不免感动。后来又买了杨伯峻的论语,还没来得及看。

南行记:艾芜是我喜欢的那种人,我觉得和沈从文先生的性格多少有一些相近的地方的。南行记我记得是在火车上看完的,是去上海面试失败回来的火车上罢。
合肥四姊妹:金安平著,这本书虽然态度比较平实,资料也算得上丰富,但实际上写得散得很,到最后也并没有突出四姊妹来,不过是罗列了她们各自的婚姻(连在婚姻里,对她们的描写有时都像是在为她们的丈夫做陪衬,这在张兆和先生的那一章中表现得最明显,大约也因为沈先生名气最著),再在前头缀上她们的父母罢了。

中华名物考(外一种):
青木正儿著。周作人似乎曾在一篇文章里提过他,说他文章的有味,周氏所引的文章,在这书里就有,似乎是关于在中国旅游时吃到的东西。这书做枕边书是极好的。里面提到一种独特的绿萼梅,我读后不久独自去梅花山,便见到了那种远远看起来隐隐一片青绿的梅花,当时便很有成就感,简直恨不得要与那梅花攀知己的了。
书时光
:张宗子作,闲书一种。
沧浪诗话校释:
严羽著,当时想做笔记,最后终于没有。严羽的诗论,其实我觉得中肯的地方也有许多,并没有那么错漏百出吧?
中国小说史略:
鲁迅著,做了笔记,然而现在已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立春以前:
周作人著,这书可算得我2008最爱的书之一,也是极好的床头书。
元白诗笺证稿
:陈寅恪著,读了两遍,连笔记,其实也是做了两遍,一遍手抄,一遍用电脑录的。陈寅恪先生的大名虽如雷贯耳,在学校时也曾借了厚厚三巨册的《柳如是别传》,却终于没有看过就还了。我对陈寅恪先生的敬重,最初也完全是因为慕回吧。直到如今我一见到寅恪先生的书,就忍不住要买的心,大约只是这习惯的延续吧。
驼庵诗话
:顾随著,我不是故意再要提慕回的名字了,但这确实是他所列的那个文学史必读书的豆列里的书啊——所以我在南图看到时,才会毫不犹豫地借了来认真地读完了。后来,在先锋书店看到顾随先生的《论学精要》,买回来至今却还不曾看。
中国文学理论批评发展史(上下)
:张少康著,有觉得写得很好的地方,有觉得很牵强的地方。
严迪昌自选论文集:
严迪昌著。严迪昌先生是我大学古代文学老师的老师,在我念大学那一年去世。严老师是专治清代文学的,《清诗史》《清词史》我都发愿要读到今天却还不曾读过。
尘几录:田晓菲著。这一本书,是2008年,最初我那一个粉色的梦的开始。自然如今,粉色的梦是不在了。书却还如一开始那般新。
照片是下午出校门时,在南大拍的。这株梅花开得真早,又香。我拍它时,旁边一个老太太和我讲南大周围景况的变迁:据说从前附近一带都是荒山,而如今全是高楼,自是不必说了。后来旁边的一个楼里下来一个中年的男人,和老太太说起话来。从这株腊梅是日本梅,到民国时女子们多上教会学校,到建国时达官贵人们的逃难,到黄金埋在地下会跑到别处的传说,我陪着他们听了一会儿,终于说了再见,抱着我的水杯走了。

2007年10月22日星期一

你


(有一天我回爸妈那边。在岗子村转车。等车时看见天上的云,而月亮已经高高升出来。)

我想或许要说一点什么。已经快到凌晨两点,我也不知道时间过得这样快。

可是我又不知道真要说什么。我心里大概是想着一些话的,这之前的一时它们甚至有一部分是比较清晰的。但现在忽地我记不起,或者说记不清了。我要慢慢想一想,想一想,或许才能说得出一点算得上明白的话。家里这一星期来了很多客人,熟悉的,陌生的,爸爸的,姐夫的,很多很多。姐姐在家烧满桌子的菜,人声沸扬。今天下午四点的时候,终于所有的人都走掉,连姐姐,也回了她长期出差的那个城市。我又独自占有这屋子。近来我慢慢喜欢上一个人呆在屋子里,走动或不走动,可以说,甚至是很沉醉于这样的状况。如果能沉稳有序地看书,心里竟可以说是非常欢喜,虽然也常常怀疑自己所愿意走的路其实是多狭窄和闭塞的,这是因为我太贫乏,并且在继续贫乏,并且怀疑即使达成我如今的那一个愿想,也并不能使我在知识的路上走得正确。我从前从没有自己一个人房间,没有自己一个人的床(除了大学的宿舍里的,高中初中,即使是在宿舍,我和安都是睡一张床的),我在那样一个人丁兴旺的家庭里长大,可以说,是真不知道一个人居住的滋味。我从前在学校时也很向往毕业后能一个人租一个屋子体味一下单独生活的感觉,但连那向往都是单薄的,关于具体的细节,是完全不了解的。大约也因此我容易依赖人,是真容易,在心上,怕孤单,怕难过,有时候,因为贪图那一点热闹或温暖,就愿意留下来,即使是自己不很喜欢的场合,或并不十分欢喜的人。连去分辨一下是不是真的热闹或温暖的自觉都想不起。我也附和着说话,甚至还带着淡的笑,因为我总怕使别人以为我是难以接近的。我怕使人难过,陌生人尤其如此。我只是说得少一点,笑得微弱一点。我心里亦没有太多的反感,我甚至是感激的,因为那一点我想要的热闹或温暖。我多数时候是温顺的,对于不熟悉的人我总是笑,我担心我大概是笑得太多了些。我习惯于抱歉,时时说出对不起,不好意思,麻烦,即使其实没有什么需要抱歉的地方。我说很多的话,做很多的解释,怕别人会难以理解,或者会误会,有时又单纯是为了取悦于人。是的,取悦于人。幸而这取悦多数时候是为了怕给人压力,怕别人觉得尴尬,不然我要怎么讨厌我自己才够呢?我又时常厌弃我自己,不喜欢我自己,却又喜欢找一个界限,以为界限一过一切可重新再来改过。我因此又常常怀着希望。一面因为恨自己而哭泣的时候,一面却又隐约地明白心里深处的希望,在哭过之后就要出来。它们在心里仿佛是等待。我却不管这界限的设定最后总是无效的,于是一次次设定。比如现在的我,心里想着,写完这一篇博客,就去安稳睡觉,明天醒来好好看书做饭散步,这是我给自己的新的界限,我于是又得以用去这一个晚上。我仿佛总不在意自己的很多事情,以为随便就好,因此常弄丢自己的东西,有时连别人的东西也丢掉。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如果我有一天一再告诉你我不舒服,我生病了,那实际是因为想听到你关心,这是很俗气的事吧,我也很不好意思这样说),不轻易表达自己的观点,不轻易说锐利的话(自然,这一点,是没有脑子说有锋芒的话也未定)。我总是优柔寡断,并且容易流泪。又容易被感动,漫画里的少女情怀时常发作。我一方面是这样的一个人。

然而另一面我是那相反的一个。我伤害人,亲密的人。用言语,用行为,激烈的刻薄的不耐烦的自以为是的。激动,冲动,破坏,缺乏理智,不知节制。我伤害人的时候自己也难过,有时大声哭泣,有时只是安静地流一点泪。但我停止不了。我似乎又总不惮于自己使自己难过,因为这一个难过的接受者是自己,仿佛便没有了对外要负的责任,我因此可以无所顾忌了。激动过后道歉,很久之后想起从前所做的错事,仍然想哭。若想起的时候是一个人,我或许就会流一点泪,自言自语地说“对不起”。然而说给谁听呢?但习惯总不能改过来,虽然这一个喃喃自语“对不起”的自己,也并不喜欢。我也并不是喜欢和别人说话,表现我易于接近的一面。实际上,很多时候,我是怕找话说的。我只是,对于别人的友好,仿佛觉着一个义务,有要至少同等友好的义务。我有时因此对这样一个自己不耐烦起来,而表现出乖戾或者冷漠的模样来。我时常觉得一些友朋之间有说不出的距离,时常想要躲起来,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再一点一点把自己弄得干净清白起来。我时常想要哭,有时又可以做到冷静有序,不害怕。但那需要一点点的准备,还是要从开头一点一点做起,从最容易的做起。给自己做蔬菜和粥,吃到刚刚饱就好;打扫卫生;睡足觉,使精神变好;洗热水澡。然后,这一些都做完后,我差不多就可以开始安静看书。我还会出门散步,看一看水和云和植物和欢喜的人事。这是我安慰自己的方法。这是我使自己不绝望和不放弃的方法。我愿意使我自己相信我并不总是柔软温顺,并不总是要依赖人,并不总是那一个毫无性格的人。

傍晚的时候我忘记了开灯。后来天就黑了。屋子里因为楼下的路灯光有很微弱的亮光。我靠着墙边在地上坐了有十多分钟。手上拿着手机慢慢用手指触碰。我终于没有给你打电话。再后来我开了灯,去煮最后半包泡面,我并且记得加了蕃茄和青菜。喝完了一整碗汤。我一整天反复听一首歌。

我似乎也不很明白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或许是早就说过的话,或许是不用说的话,或许是会被你认作是遮掩的话。但话差不多说到这里已很多了。你看,我仍是改不了解释的习惯。我这就去认真刷牙然后睡一个舒服的觉。我明天开始吃米饭和白粥,自己做菜,并且看书,这是我一开始就发的愿。我做得到的。那么你呢?我愿你是好好看书的。就是这么多。晚安。

如果你不愿看到它们,自动忽略就可以。我也很愿意把这些话写给我自己。最后,你不用说话。这不是因为不想要你留言。我仍是又作了一次解释。

秋天


(是五月的时候,去四阿姨家的路上。在颜色逐渐苍老的季节里拿它们出来温习吧。)

确实是这样冷下来了。梳头发时,能听到因为静电发出的轻微噼叭声。因为懒,因为怕穿紧的衣服意外发现自己又长胖,套了厚的宽松外套,也不觉得热。相反,是很舒适的感觉。棉拖鞋棉袜也都已经拿出来。皮肤在一天之内竟就起了红点开了细微的小裂子,脚上旧年的裂痕重又裂开,像重重的鱼鳞。但对这其实稍加注意大概就会好很多的皮肤干裂,这些年自己竟像是有意懒得去理,是不是大概也有一种奇怪的心理?但这冷还没有到让人不舒服的程度,确切说,只是很凉了而已。
傍晚的时候去外面沿着水散步。我从前说这一片水像是河又像是沟,其实大约确实是苛刻:在这一段,它实际至少算得上是比较清的活水的。那时候近五点,只有一点儿风。水里养着作景观的大而肥的浮萍远望是呈黑的绿,还很有些生机勃勃的样子,只是也显得苍冷。太阳是圆的橙红,在长的水泥砖和不高的玉兰树共同组就的路的尽头。路的右边是水,左边远处是一大片处在最初开发段的荒地,地上长有稀落的芦苇。路边的野草已经开始枯黄,上个星期还不怕冷的缀在蓬松的草隙间开的牵牛花和一种不知道名字的蓝色小碎花,这时候已经看不到。偶尔有水红渗白的小蓼花,在路边坡下开着。若能连成一大片,一定是非常好看的吧。
第一次去了坡下一片不算小的菜地,不打算再怕别人以为我会偷菜。这大概是附近好几家菜农的菜地,不错的天气和合适时间的现在,傍晚时妇女和男人在菜地里浇水。都是很平常的菜,因为没有不认识的。老了的将枯的菜,也还暂没有失去自己的领地,仍旧站在那儿,仿佛等待似的,瑟瑟的,小心翼翼的。趴在架子上叶子已多枯缩、还剩有四五朵黄花和三两个留着做种的老丝瓜的丝瓜和只有几根老的挂着的豆角,都属于这一种。胡萝卜的缨子却格外绿,直挺挺的满是精神。白萝卜叶子的茎是有光泽的明红。出齐了的青菜秧子旁边是才发芽的韭菜,灰色的土块整作平平的,细小叶子掩埋在细细的草灰里。新一轮的莴笋还不到一掌长,绿叶子松散地向四周张开。南京人常用来作汤的菊花láo(这个字该怎么写呢),长了满满的一大段菜垅。山芋叶子匍匐开来,盖得地上没有一点儿缝隙之后,又向上挤着生长起来,不秀气的叶子上许多虫洞。再旁边,沿着田埂,是一小片水洼,长满空心菜,两边用木头搭了跳板,或许是为了让人好摘菜。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给青菜浇粪水,用一根短粗竹篙绑了一个旧的黄色安全帽作瓢,空气里有淡淡的臭味道。他又站到水洼边,舀了水远远泼浇另一片才点下菜籽的地。怕挡着他动作,我便站在一边看,作着笑脸问空心菜为什么要种在水里-----因为我们家的空心菜是种在菜垅上的。他含含糊糊地答我,听不清,也已经不好意思再问。又站一会,看一看那泼过水的地变作一种淡的黑色,终于觉得自己像是缺了什么,掉转头沿来路往回走。虽然想,却终于不敢穿过菜畦走到旁人家的菜地看一看,怕被担心一不小心会踩坏菜叶子。
散步的人已经变得很少,天气还是穿一件单衣时,这个时候这条路上来来回回是散步的老头子与老太太,也有成对的情侣,坐在临河的石椅上,说着别人听不见的情话。这时候却空无一人。有鸟叫,许多种,却都细细的。白色鹭鸶鸟不见了踪迹,或许是躲在河里的那些浮萍丛里了吧。
无话可说却忍不住倾诉或表达的欲望时,说天气于我是一个不错的方法。即使是那样乏味与单调的事,也能勉强说上一两千字。是性格里絮叨的一种表现吧。二姐买了一本安妮宝贝的盗版全集后,这次竟又买了一本正版的《素年锦时》回来。于是也随手翻着看,虽然说她浪费钱。大片的空白,加宽的段后距,空阔的天头,忍不住数一数,算得上完全空白的纸页,加起来真有至少二十八张纸。不用说装帧是漂亮的,素的,显得低调的。但这样二百多页的书,竟卖到二十七块,我以为是作者应该觉得不安心的事。在豆瓣上说了这样的话:“毫无疑问《素年锦时》是一本赚钱的书,并且大约只能是一本赚钱的书。”前一句是真实的夸奖。对这本书的内容来说,我并不苛刻。她之前的《莲花》我没有看过,但却抱着一个认真、耐心、尊重的态度看待这本小说。六年前,我在《萌芽》上第一次看见这个用安妮宝贝的名字发表的《八月未央》,那时候是怎样为那一种阴暗沉重而仿佛有张扬力道的文字所惊艳啊。抑郁症不是每个人都会有,但那样的氛围却真使高三里那一个近于神经质的我心心相契。高三毕业后的暑假在南大广州路校门边,那时候的先锋书店在二楼,有一段时间,我每天下午或晚上去看她的《八月未央》和《彼岸花》。终于《彼岸花》看到一半时不敢再往下看,太过压抑和大的破坏力的情感,我那样沉浸在小说里,陷在对一个人的自以为是的喜欢里,哭,发呆,听远处的一家健身中心每天下午都会反复放的王力宏的《唯一》,看屋后面一株很老的有很多阴凉的槐树。但所幸的是,我们每一个人都会长大。如今的我,为自己曾经沉迷于郭敬明而觉得羞愧,但对于安妮宝贝,大概多还只是一种客气的疏离,不再是我所需的那一种精神的力量,于是离开,但还保有一种偶尔远远看到便愿意微微笑一笑的情感。但《素》的内容确实单薄,且微露一种自得的标榜。不用说这标榜是掩藏得不错的,不然大概就落入她自己所批判的浅俗了?
然而提起安妮宝贝其实是为了我自己。我说的也只是与自己有关的记忆。我也终究只是沉在自己的狭窄空间里,说自己琐碎的无味的单薄的一点生活。我只是怕我自己仍是没有逃出曾经所受的那些影响。虽然不再看那样的书,虽然改掉了爱用句号的习惯,虽然去掉了安妮宝贝式的语气。其实我又是要为自己说这些琐薄的无颜色的话找一些借口,我说天气,只是因为秋天到了,只是因为冷了,只是因为想看春天的花,只是因为今天遇见来做客的陌生人时正好哭肿了眼,只是因为还是摆不脱我可笑的小女子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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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年十月二十日

叶书枝的年少时光(下)

五 脚踏车
五年级时江小鱼居然有了一辆脚踏车。黑色的永久牌,架子高高的。书枝那时还不会骑车,那么高的车她也骑不了,可还是免不了觉得江小鱼真是幸福。江小鱼家只比她家离学校要远一点点,居然就有一辆自行车了。那时候村子上其实也已有不少脚踏车,但都是大人所骑,像书枝这么大的孩子是很少有的,除非那家离学校特别远的。这么说来江小鱼真是一个例外。

江小鱼和书枝不在一个村子上。江小鱼是住在坝子上——所谓坝子,是一个很大的池塘,旁边有座不大的山。江小鱼家就在山脚下水塘旁。从江小鱼家到学校是一定要经过书枝村子旁的那条路的。所以有时江小鱼骑车去学校,若看见书枝在走路,就会说:“二朵你坐上来吧,我带你。”放学时候也是,哪怕书枝和一些同村的同学在走路,江小鱼也会把车子骑慢了,说:“二朵你要不要上来?我带你。”那时候书枝多少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可多数时候还是很开心坐上去了,留下一帮在后面做着鬼脸或“啊也啊也”叫着起哄的人。书枝坐上去,用手握住后面座凳前的钢筋。很多时候江小鱼都骑得不快,可有时也会快起来,他有时似乎又要唱歌,但一两句就停,仿佛是忽然醒悟到书枝的存在,而觉得不好意思似的。他骑得快时书枝就把钢筋握得更紧。书枝并不多说话,甚至是很少。书枝不晓得为什么,坐上江小鱼的脚踏车,自己反而觉得很难说出话来了。书枝也不晓得是不是坐了别人的车就自然而然会感谢,因为她竟不像从前,连想也不想捉弄他了。

语文老师成了班主任,把班上的出勤表拿过来让书枝每天填。那时候书枝刚知道“班主任”这个新名词,也第一次知道出勤表这种神奇的东西——那本薄薄的小册子上画满了一个个小格子,除了上课旷课请假迟到外还有每个人的卫生监督表。很整洁的画五角星,一般的画圆圈圈,差的就画三角形。书枝拿到册子的时候觉得全心乃至全身都充满了神圣的责任感,于是每天下午下课时都认真地看看谁谁谁没有戴红领巾,谁谁谁的衣服脏了,谁谁谁又在下雨天偷偷赤着脚上学(虽然书枝自己就喜欢下雨天赤脚!那时候书枝宁愿自己给自己画三角形)。每记之前,书枝都喊一声“我要记卫生了,大家把衣裳整一下吧”,然后差不多全都画上五角星,不好的也画圆圈。但那天杨爱红没有戴红领巾,值日又不肯洒水,下课后教室还有最后几个人,他已经舞着扫把扫得全班是灰。书枝于是假装说:“小心我记你三角形哦!”
杨爱红干脆把扫把放到桌上去,说:“你记好了,你不就喜欢江小鱼吗,天天给他记五角星!”
书枝顺手抓过旁边的扫把就追了过去。杨爱红拖着桌上的扫把,边退边对跑过来的书枝舞了几下,转躺连跑带跳逃到教室门外,越过操场中间的花坛,直到对面一年级的教室门口才停下来,对着她咧着嘴笑。不知道哪个老师家的老母鸡被打断了觅食,惊慌地从花坛里窜出来,一会儿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然而最终让书枝决计从此不再坐江小鱼的自行车的,却是因为和村子上女孩子们的吵架。村子里有七八个十多岁的女孩子,三天吵架两天好——吵不了几天就会又好起来,好过后还是要再吵。好的时候各自拿自家珍藏的东西分给对方吃,等到吵的时候就纷纷指出来并索要其赔偿。于是村子里常常就能听见两个小女孩这样的对话:
“你昨个还吃了我一口苹果,还给我!”
“你昨个还跳了我的橡皮筋哩,你要是能还给我我就还给你!”
“你吃了我的麻花!”
“你把我扎头发的花弄坏了!”
“好吃佬!”
“小气鬼!”

书枝就在类似这样一场吵架后和村子上的另外三个女孩子号称划清了界线,连走路时迎面遇到也要各自扭过头去哼一声以示自己永不和好的决心。书枝远远看见那三个女孩子趴在大塘埂的草丛里,一边扯马姑娘娘草的嫩芯吃一边说话,下午时候书枝就在村口小店的木门上看见了用烧饭剩下的黑炭画的两个手牵手在一起的小人,小人下面写着叶书枝和江小鱼的大名,还有一句斩钉截铁的话:“叶书枝和江小鱼好!!!”,那三个感叹号比书枝当年贴在江小鱼身上的要坚定得多了,并且这句是沾了墨水涂上去的,不再是黑炭画的了。书枝跑到池塘边浸湿了抹布,擦了那两个手牵手的小人,却怎么也擦不掉底下毛笔写的字,甚至门板被浸湿后那些字显得更其神气也。书枝跑去告诉店主人,说:
“小娥子她们在你家店门口乱画呢!你告诉她们爸爸妈妈叫他们把她们狠狠打一顿吧!”
可是店主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书枝,说:“好的好的,我明朝就去讲。”
书枝看着他那样的笑忽然觉得非常的讨厌起来了,于是说了句“那你一定要讲”就转身跑掉了。这是春天,田野里望不到边的油菜花全数开了,金黄色一片一片,村子里全是油菜花温暖的香气,还有嗡嗡叫着在土墙上挖出圆圆的洞作窠巢的小小的土蜂子。然而书枝看不到这些了,她在村上跑来跑去,想的全是要怎样才能“报仇”。每天下午,电视里照例放小孩子们都爱看的《包青天》了,连大人们也看得入迷。书枝在别人家看到一半,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急忙跑回家去。书枝站在大板凳上,把大衣柜顶上放的旧毛笔和墨水拿了下来,又跑到小店买一张大白纸,裁成六根长条。然后,书枝把毛笔浸满了墨,歪歪斜斜在每张纸条上都写了大大的一个“封”字。最后书枝跑到厨房里抓了一大把中午吃剩下的饭,弄得细细的粘粘的,涂在纸条背面。就这样,书枝把六条纸条全都交叉着贴到了小娥子家的门上,就像电视上常放的包青天封那些坏蛋家的门一样——贴得满满的——其实书枝本来是想把每家门上都贴两条的,只可惜那两家的大人都在家。

书枝暗自得意,猜想等小娥子发现门上贴的封条,肯定要会吓一大跳!但不一会小娥子妈妈已经大声骂到门口来了,这是书枝所没想到的。爸爸打了书枝一顿,然后妈妈揪着她的耳朵去小娥子家赔礼道歉。书枝躲在房间里哭得可怜伤心,哭过以后书枝就决定以后再也不和她们好了,并且,再也不坐江小鱼的脚踏车了。

所以那天放学路上江小鱼把自行车停下来的时候,书枝没有抬头。书枝蹲在路边,低头抠一颗黑得发亮的小石子,说:“你先走吧,我还要在路上玩一下子呢。”
江小鱼说:“你真的不坐啊?”
书枝用不耐烦的声音说:“不坐就是不坐!”
江小鱼愣了一下,看了一眼书枝,终于没再说话,使劲蹬着车走了。书枝听见车轮压着石子的吱吱声越来越轻,终于有点后悔有点难过了。然而书枝只是抠着那个石子,蹲在地上不肯起来,一直抠到石子上的泥巴都沾到了手上。
一次两次,三四次后江小鱼终于不再在路上遇见书枝时把车停下来或骑慢下来了。在班上也再不说话,他们本来就离得远,说话的机会也尽够少。到后来,书枝走路时听得后面忽然变快的脚踏车声音就知道是江小鱼来了。现在他经过书枝的时候骑得飞快,连头都不歪一下,哪怕是只有书枝一个人在路上的时候。这时书枝就很想抓一把石子砸过去,但最后总是放在手里,一路走一路慢慢丢完了。

吵架的记忆渐渐淡下去后,书枝终于越来越觉得这样真的很不好。为什么不坐江小鱼的脚踏车了呢,即使不坐车子,为什么平时也不说话了呢?只是和她们吵架而已,他却一点错都没有啊。
所以江小鱼值日那天,放学时书枝特意一个人先走,走到一个大的上坡前果然听见后面哗哗的脚踏车声音。书枝犹豫了一下,终于停下步子站定了,突然回头,说:
“江小鱼你带我吧!”
江小鱼大约是不曾想到书枝竟会突然回头并说出这样的话来,愣了一下然后说:“好啊。”然后他并没停下来,而是缓缓地踩着上坡。
书枝不愿意自己小跑过去上车,况且上坡不能上车。书枝慢腾腾地走,还没有他骑得快,又忍不住想他是不是不准备停下来,是不是实际上是不想带,只是不好意思不答应呢?越想就越走得慢。等到书枝终于走上坡,看见江小鱼正慢腾腾地下坡,骑着S型的路线扭来扭去,可他还是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书枝不知道他到底是想把前面不远处的另一个上坡骑完再停下来等她,还是就这样晃悠悠地不停下、不愿意带她了。书枝也不想再叫他,就看着他慢慢骑过那个下坡再上了另一个坡——距离是越来越远了,书枝走到第二个坡顶上时看见了江小鱼的背影已经很小并且正在迅速地变得更小。书枝站在那儿,有好一会儿不想动。她忽然觉得有些闷闷的,江小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骑快的呢?是下坡以后吗?他是不是以为她不想坐了呢?他肯定没有停下来等吧,而且,肯定也没有回过头吧。

那以后,书枝是真的不再坐江小鱼的脚踏车了。书枝照旧背着书包一路走一路玩。路上有那么多可玩的东西,书枝照旧要在路上找一找石子,摘一摘稻叶子玩,和别人跨步子她会,玩飘画也会,小店里的东西也仍能使她发生兴味。有时她走小路,一路在田埂上挑一点黄花菜带回去喂猪,偶尔也到路边的小山坡上捡一点干燥的杉木刺和小树棍子家去给妈妈引火用。书枝且使自己不要再注意江小鱼和他的自行车是什么时候经过的,虽然有时也真的遇不到。——而从那之后,书枝是真的再也没有和他说过话了。

小学毕业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书枝不知道。书枝的录取通知单和毕业证都是江小鱼从学校拿过来的。那天江小鱼还拿了一大把其他人的。下午太阳很大,书枝正坐在人家门前的石板上讲话。江小鱼把车子骑到村里,在书枝面前停下来,说:“二朵你的通知书和毕业证书,还有杨爱红侯月娥童祝明童祝芳他们的,老师都让我带过来了。”书枝伸手去接,江小鱼笑着说:“我们俩在一个班呢,一个班哦!初一(二)班!就我们俩在一个班!”书枝本来是不晓得要不要说话的,可是听见他那么高兴的声音,忽然也就高兴起来。书枝在心里对自己说:“其实他没做错什么啊,是我自己不肯跑,不肯跳到他车上去的是不是?”这样想着书枝就笑了,她叫着跳起来:“真的?快把我的通知书给我,你的也给我看看!”

六 梨子树
暑假里,江小鱼有时会从坝上下来到村子上玩,但书枝并不总能碰上。书枝在家里等了有些天,觉到时间差不多已隔到可以去江小鱼家里玩一次。书枝舅舅家就在江小鱼家附近,每次去舅舅家路上书枝都能看见小山沟对面江小鱼的家,书枝甚至连江小鱼家门口有两棵大梨子树都知道,可是这么几年,书枝竟从来都没去过。
书枝到的时候江小鱼正在和别人下五子棋。前一天刚下过雨,稻场边缘的细泥被雨水冲得平整而细滑,江小鱼就拿了根细树枝在湿泥上画好了棋盘,坐在小板凳上用小石子和别人下。
看见书枝的时候江小鱼一点都不惊讶,他说:“你到你舅舅家去玩啦?”
书枝停了一下,说:“嗯,我刚才去过,我舅舅叫我出来玩一下就过去吃中饭。”
书枝蹲在江小鱼身边,看他继续下五子棋。江小鱼说:“你要不要下?我让你玩。”又从屋里搬了一个小板凳出来。书枝在村子上和别的小孩子下五子棋,成绩还算不坏,可这次她一连输了两把。书枝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于是就把石子丢在地上,对江小鱼说:“你下吧,他太厉害啦!我下不过他,我还是在旁边看你下好了。”

书枝低着头看他们下棋,也一起讲话。不看棋也不讲话的时候,书枝就仰了头看一看天。还是早上午的时候,天是纯蓝纯蓝的,江小鱼家的屋子和门前梨子树的影子都还拖得老长老长。风轻轻从山坡上的竹林那边吹过来,那两棵高高的梨子树叶也跟着竹子一起发出细细窣窣的摇摆声。梨子还未到成熟时候,因此是小小的,褐色的,挂在枝上极轻微地摇晃。江小鱼家屋檐下有一个燕子巢,这时候空空的,燕子大约是飞出去了吧?
忽然觉得痛,是有人在拽她的小辫子。书枝用手护住辫子,一面回头,是江二毛从外面玩回来了。
她有些不高兴,说:“你干嘛啊?”
他嘻嘻笑着一下子就跑远了。江小鱼站起来,对他叫道:“二毛子你到别的地方玩去!”
他躲在一棵梨子树后面,不理江小鱼,一边书枝做鬼脸,说:
“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到我家来做什么!不就想吃我家梨子树上的梨子吗?你刚才还在看啊看的!”
书枝窘得脸都红了,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江小鱼跑过去揪他,却还是被二毛子飞快地溜掉了。
江小鱼回头对她笑,说:“你别怪他哦,他就那样子。”忽然又说:“对哦,过一会儿我打梨子给你吃。只可惜梨子还没长好,大的不多。”
“不要的不要的,我不是想吃梨子啊。”书枝脸又红了,忽然又觉得有些沮丧。
江小鱼笑一笑,说:“我晓得啊,但是我家梨子树上结着梨子啊。”

书枝走的时候手上还是拿了两个稍大一点梨子。江小鱼舞着一根长竹篙子还要再敲,书枝却再不肯要了。书枝自己也知道梨子真的还没到成熟时候。那些梨子从高高的树上被敲下来,摔在地上的那一小块就碎了,软软的,用手轻轻按一下,梨子汁就沁出来了。
书枝小心地摸着那些梨子伤口就到了舅舅家。舅舅正在门口用风车风稻子,回头看见书枝,就说:“你什么时候来的?把哪家还没熟的小梨子打下来了啊?”书枝说了一声“人家给的”,就跑到屋后去了。
舅舅家屋后其实也有一株矮矮的梨子树,书枝拣了块大石头对着它坐下来。已经是在山里面,阳光穿过杉木树,洒到深绿的杉木刺叶子上。褐色的树皮上凝结着白白的树脂。鸟叫声从杉木林子间穿过去又穿过来,那些书枝熟悉却不知道名字的鸟,叫一声就要歇好一会儿,不提妨时,又忽地啼出流畅的一声。这时候多安静哪,书枝仿佛连空气里缓慢流动的波纹都感觉得到。书枝坐着,用手轻轻去摸手上的梨子,绕着那被摔坏的一块,忽然就觉得非常的孤单了。
然而舅舅就在门口喊书枝倒茶过来,书枝高声应了一声“哦”,把梨子放在石头上,站起来匆忙往堂屋里跑。林间的风吹过来,圆圆的梨子叶窣窣响,石头上映着摇摇晃晃的阳光作成的不成形状的斑纹。雀子们还在身后,一声隔一声叫着,是黄鹂吗?或者,是画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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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年十月三日。

叶书枝的年少时光(中)

三 栀子花
所以书枝喜欢夏天放晚学的时候,走得再慢也不用害怕迟到,白日又那么长,家里的晚饭也吃得晚。初夏还有香的栀子花和金银花可以掐回去放到水里养。书枝自己家里没种栀子花,就有人跟她讲,折一节栀子树枝插在清水里养出根来,再栽到土里就能长成栀子树了。春天里书枝就在人家的栀子树上折了一枝回来,等到瓶子里水都绿了,枝干上却也没冒出一须白嫩嫩的细根来,只能扔掉算数。要是栀子像杨柳那样容易插活有多好!书枝的心愿是这样的。

那天放晚学时,书枝故意走得慢慢的,最后就一个人被丢了下来。中午放学她看好了那家栀子花开得特别好的人家门是关的,家里人是到哪玩去了吧。那一树又白又厚的双栀子花,书枝每年都想鼓了勇气去讨几朵,但那户人家从来不对书枝笑,离大路又稍微有点远,他家的狗好像也特别凶。旁边竹林子里就长了野的单栀子花,但没双栀子好看,谁稀罕?书枝低着腰小步轻跑过去,门果然还是紧闭着,那条大黄狗睡着时看起来竟也很安静,细细的腿直直地伸着。书枝直奔栀子树下,这时才知晓自己伸直了手臂所能够到的也不过是下面一些开得将败不败的花,而她想要的那些雪白肥厚的骨朵可都长得高高的哪。书枝踮着脚把树枝慢慢往下拉,正要得手,却听见有人大喊:“来人哦,来人哦,有人在偷花哦!”
书枝手一抖,树枝刷地就弹了回去。侧过头,江小鱼的弟弟正站在大路上喊得起劲——还用两只手拢成一圈罩在嘴上喊!书枝从来就想不通那么好的江小鱼怎么会有一个那么喜欢捣蛋讨人嫌的弟弟,不是欺负女生就是偷偷和小一点的男生打架——书枝怕惊动狗,想骂又不敢骂,还不晓得主人要是就在附近会不会马上就冲回来把她打一顿。江小鱼在后面,抓着还在兴高采烈地喊着的弟弟呵斥“二毛子,不要叫了!”——但那条狗已经醒过来了,低低叫着站了起来。书枝不晓得是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从它面前走过去还是干脆一口气跑掉,爸爸说过狗叫的时候是不能跑的,一跑它就会追上来咬人;可是它叫得那么吓人哪。江小鱼在路边喊:“你快过来啊!”,而书枝一时居然就垂着手,在树下呆掉了。

江小鱼终于急了,跑过来一把抓住书枝的书包带子,转身就往大路上跑。狗吠声紧追不舍,一直跑过水塘边的转弯,穿过稀疏的小竹林,声音才终于隐隐变弱了。书枝喘着气,嚷了好几遍“你拖死我了”,江小鱼才停下来,放开抓得紧紧的她的书包带子。
书枝恶狠狠地盯着那个小的,气还没喘平,就说:“江二毛子你怎么这么讨人厌哪!”
他嘻笑着凑过来,抓着分不清是青是黑的布书包往脸上蹭,一边蹭一边说:“我就喜欢,怎么,你不服啊?哪个像你,还偷人家花!”
书枝的脸不争气地红了,嘴却忍不住气:“我就不相信你没偷过!”
江二毛还要说什么,被哥哥一把拽过去了。江小鱼说:“你还讲!”——于是他不出声了。接下来的一句江小鱼是对书枝说的,他说:“二朵对不起噢。”书枝听到这简直算得上是“正式”的道歉——因为“对不起”是上课时候老师教大家讲的——就不知道再说什么了,想了想只好低下头,摸摸细细的书包带子,小声说:“今天晚上回去要叫妈妈重订了,不然明朝说不定会断的。”
二毛子跑到他们前面,忽然回过身,大声说:“对不起,请原谅,给你找个好对象!”一面说一面笑着跑远了,书包里的铁文具盒猛地叮叮当当响。

第二天早上,书枝坐到位子上就闻见喷香的栀子花味道。
“哪个的花啊?”书枝问同桌秦霞。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姑娘举了手里的一朵小半开的双栀子骨朵,朝江小鱼指一指,说:“江小鱼的。我问他要了好久,就让我闻一下子。不过我还是抢一朵过来了,你也抢好了。”
江小鱼正要用书敲书枝肩膀,见她回头,左手就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大把的栀子花和要开的骨朵来。他笑嘻嘻地说:“我家的。给你几朵。”
书枝接了满满的一捧,鼻子凑到花跟前闻了又闻,开心地说:“原来你们家有栀子花啊?早晓得我就走远些到你们家去偷好了,趁你们都不在家的时候。”
江小鱼说:“你要是喜欢我明朝再给你带些好了,反正我家树上每天早上都开许多。”
秦霞对江小鱼叫:“好啊我先来你都不给我?你是不是想讨好她啊?”
江小鱼急了,小声说:“是因为我家二毛子昨个害得二朵没掐成花哎。”
书枝的脸马上又发热了,连忙说:“我给你我给你,不要吵了啊!”

第二天江小鱼果然又带了一把就要开的花骨朵来,书枝接过去的时候还笑吟吟的;第三天的时候书枝开始觉得不好意思,等到第四天书枝简直觉得有那么些愧疚了,下课时候她问江小鱼:“你每天掐这么多花带到学校来你妈妈不骂你啊?”
“我家爸爸妈妈都在外面做事,你不晓得吗?”
书枝说:“不晓得,我以为只有你家爸爸出去了。”过一会,书枝又转过头,问:“每天掐这么多花,树会疼的吧?”
江小鱼说:“现在正是开花的时候啊!树本来就是每天都长新的花的。我家里也掐了许多呢,房间里面养的全都是栀子。”
书枝说:“每天都掐的话树肯定会疼的吧?它都没时间养伤了——你就歇几天再掐一次也好得很。”
江小鱼想了想,说:“这样啊?那以后我隔几天再掐一次好了。”
那个夏天江小鱼果真就常常隔几天带一把花到学校来,分给书枝和秦霞。一直到端午的粽子也已经吃过了,天气渐渐热起来,栀子花全都变得暗黄蔫萎最后枯掉。书枝每天中午放学把花带回去,拿一个本来是装菜的蓝边大碗出来,装大半碗井水,然后把花沿碗沿一朵一朵摆进去,再放碗到房间里的木头窗台上。妈妈少不了问声是不是又是江家老大给的,书枝说是的。然后妈妈就说人家给了你这么多花你还什么给人家呢?妈妈是顺口问的,书枝听了却不做声,吃饭去了。书枝悄悄想,我不欺负他,把作业给他看,算还他吧?

四 指甲花
书枝最后一次戏弄江小鱼是把他的语文书用指甲花涂了一遍。书枝家的菜园里有小小的一块是书枝的花坛,因为得不到好的花种,书枝只能每年种许多乡下普通的指甲花。那花自己又那么肯长肯开花,指甲花开的时候书枝简直就不知道拿那么多大红的水红的花怎么办才好。书枝就悄悄把江小鱼的语文书揣回来,掐了许许多多的指甲花把每一页都染上红红的一块。说真的在花汁没干之前颜色真好看极了,书枝觉得,即使是老师看见说不定也会喜欢的吧,那样她就不会骂江小鱼了。可是涂得太重,花汁干透了后,连页子也都皱起来,颜色也变得又脏又难看。所以上语文课时老师看见江小鱼摊开的书,几乎立刻就狠狠把他骂了一顿。
老师让江小鱼站起来,问:“你怎么把书涂得这么脏的?像烂泥巴糊过的一样?一点不爱惜书本?”
书枝偷偷在心里发誓:“老天老天,我以后再也不对江小鱼不好了,只要他不讲是我染的就行。”
江小鱼小声说:“我觉得涂了花汁会好看所以就涂了。”
全班同学都看着江小鱼,有的就哈哈笑起来了——其实谁不爱用黄栀子或者映山红花来涂一涂书页呢?但幸庆这小小灾祸的大约自有他的快乐。书枝却回过头去狠狠地看了那个笑的一眼。
听见江小鱼这么回答的时候,书枝却忽然后悔自己刚发的誓了,她想江小鱼也许还是说出来是她涂的比较好。老师喜欢她多一点,或者就不会再骂了,至少也要骂得轻一点吧?可是书枝只是想着,直到最后老师骂完了让江小鱼重新坐下去也没有站起来。那一节课书枝是分外别扭,下课时想回头道歉,可是又像是不敢,又像是不好意思,书枝就坐在自己位子上竟不曾回头,心里是对自己的不欢喜。就这样一拖再拖,一天就在尴尬的僵持里过去了。直到第二天,江小鱼照例和其他同学打闹,和书枝说笑,和秦霞说笑,就像不曾被老师教训过不该把书染成乱七八糟的颜色一样。

不管书枝是怎样想,那确实是书枝最后一次欺负江小鱼了。那时候已是在四年级的末尾,夏天山前的云照样在午后堆成极高极白的山峰形状,门口的落日照样傍晚时忽然就变成昏红,门前的田里也照样会在天黑后飞出成千上万的蚊子和蠓蠓虫,但炎热的尾巴还没结束,书枝就上五年级了。书枝坐到了第一排,而江小鱼,书枝想他也许是因为个子长得太快,居然被调到倒数第二排去。书枝再也不能、也不会轻易地就欺负到他了。

叶书枝的年少时光(上)

是大三时写的一篇。那时候的名字,是《陌上谁家年少》,大约有一万七千字。不用说是枝蔓得很的,且不说我本来就罗嗦的性格。那时候是在长沙,用了四个通宵写完。初稿写完后,因为累,就差不多再也没碰过。大前天忽然在电脑里看见这篇旧稿子。虽然拙劣,但敝帚自珍的心情竟难免。翻出来看过,明白若不重写,大概就只有丢弃,终于是舍不得。用了差不多两个通宵,从头到尾删改了一些,如今大约一万一千字稍多。仍然是不好,但于我这样懒惰的性格,终究算得是做了一点挽留的挣扎了(笑)。
现在这一个名字,是且行且诗的意见,为的是觉得可以更和作文内容相合一些。大约也只是随手想到,而我竟这样懒,连多想一想也不肯,径直拿过来用了。且诗对作文的修改,提了两点最主要的意见,只是因为我真的太懒,这些天大概也不能再花更多心力去改这一个,所以先只稍微把实在看不过的地方改了一改。
今天是周庆和王礼炳在南陵办婚礼的日子,而我竟终于没有回去(这里简直说不出理由来),尽管我一开始满口答应了一定会回去的。庆今天应该是穿婚纱的吧?亲爱的亲爱的我真的很抱歉,很后悔。然而现在,再赶去南京城里,已搭不到回去的最后一班车了。我本来也期待着看一看五年未见的柳同学,三年未见的夏小雪,还有当年胖胖的好脾气的许健,还有叫我老姐的那个家伙!我也期待着能见一见历史老师和宋宋。我还怀了期待,想他们说不定还邀了地理老师和数学老师哩(如今再看见数学老师我一定要跟他说说话,以补偿我当年那么怕他的心)。但我竟真没有回去。我难过得很。真的抱歉得很。这个猪做了一件错事,现在很后悔,很难过。庆,对不起,你的婚礼我竟没有去。请不要太怪我,以致下次都不愿见我呵。王礼炳也是。看在当年我曾帮你们递情书的份上!呵。对不起,我近来太混乱,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最后,你们要好好过日子。长久地过日子。
我把这一个故事贴出来,作为送给庆和炳的结婚礼物。虽然罗嗦,平淡,但不要太嫌弃啊!
以下是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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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书枝
小学三年级时候,书枝十岁。若用现在习惯的周岁算,是九岁。
那时候的书枝还真只是一个小孩子,小小的个头,细手细脚像妈妈口中常说的麻杆。书枝独自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学校前面的林家村子,一到林家村子尽头那个下坡,那条通往乡里中学去的路(姐姐就是从那条路上上学的),便再不敢独自往前走。那时候令书枝砰然心动的,是挑两个扁圆深竹筐的卖货郎,他的玻璃架下有多少好看的头花,还有亮晶晶透明的扣子;每隔几天来一次的卖大馍的那个女人和她手上红色的塑料桶,每次都鼓鼓地盖着白色的毛巾;卖豆腐干子的远房伯伯竹筐里的干子只生吃就很美味,这些每次都可以引得书枝的眼光跟着多走好长一段。
上学和放学路上,书枝总是爱玩的,拔草掐花,打闹争吵,唱歌走路,一样不缺。一到家却又早早在屋檐下面把作业做好。放学路上看到好的干树枝,也会知道捡了抱回来给妈妈当柴烧。吃饭时常常要端着饭碗跑遍一个村子,吃过饭又一村子的小孩子一起玩躲猫,躲到人家黑黑的茅厕里为人找不到,也不觉得害怕。晚上睡觉,书枝又喜欢在床上翻一翻跟头。春天时候跟在大孩子后上山采蕨蕨禾、掐映山红花,秋天又跟着去打毛栗,爬上跑下钻荆棘丛的勇气不比任何人小。农忙时也要帮忙下田,要看塘,要到塘埂上用竹蒿子拖菱角菜回来给妈妈斫碎了喂猪。暑假时要每天把家里的牛牵到田埂上放得饱饱的再牵回来。三月三的时候忙着上塘埂掐蒿子回来给妈妈做粑粑,待粑粑做好又忙着吃。端午前一天就忙着看妈妈包粽子,晚饭后看到粽子终于放到大锅里加满了水用大火煮,这时还不大放心,但等不到粽子熟人已睡熟了,第二天醒来时门上已经插好艾和菖蒲,热粽子已睡在吊罐里等着给书枝当早饭了。过年时如果爸爸要熬糖,那一天书枝就有无数新鲜东西可看可吃,等灌芯糖拉好时书枝还可以也找一个剪子跟大人一起把它剪成一截一截。书枝还爱看电视,只可惜爸爸不许,自己家不买,就常要偷偷去别人家看,常是脚跟还没站热,就被爸爸的眼睛瞪回了家。书枝也爱看戏,夏天里就常要把薄薄的被单披到身上,披得长长的,直拖到竹席子上,一个人悄悄在帐子里学戏里美人唱戏的样子,一听得有人进来马上就倒下来装睡。
妈妈有时也带姐姐和书枝一起去乡里上街,多数是过节前要买点东西。那时候书枝才真是在过节!——书枝最爱看那么长长的一条专门卖东西的街。那些卖让人眼花的杂货的都把摊子摆在门外,屋里反而黑漆漆的看不清。卖油条和糖耳朵的把大油锅支在街边,用那么长一双大筷子在锅里翻来夹去,筷子头都被煎成了细细的形状,焦黑焦黑的颜色,让书枝一看到就担心它们会不会突然断掉或者就在锅里着起火来。卖肉的把那么厚的两扇肉丢在油汪汪的案板上,他给人斫肉的时候震得案板上的长刀短刀也一起哐啷地跳,发出响亮的铿铿声。摆在地面上各种各样的蔬菜,里面有书枝最喜欢的雪白漂亮的藕。新的脚踏车,有大有小,一大排整整齐齐码在车辅屋檐下面。书枝又跟妈妈走进一间暗暗的大屋子里,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瓷碗和腌菜用的坛子;还有路边那一个固定的捏糖人的摊子,那个头顶有点秃的瘦子老头会捏有漂亮的彩色尾巴的野鸡:这个捏糖人的一年可最多去一次书枝的村上而已!这些,书枝都看得那么清楚,回去以后,很久很久还可以明白地想起来。
那时候书枝的名字也还不叫书枝,除了当老师面,班上同学多数叫她二朵。因为书枝小时候看奶奶抹纸牌,总是把“二果”说成“二朵”,久之就成了附近人人皆知的小名,而同学又大多是一个大村子上的。叶书枝这个名字,是正式而有些陌生的,而二朵,是多么随顺和习惯啊。

二 学校
在学校里,书枝坐第二排,江小鱼的正前方。约莫是因为年少天然的习性,整个班上的风气,就是男女同学间那样一种不客气的打闹所成就的热闹。书枝是在坐到江小鱼的前面之后,渐才知道他有多容易被欺负。她常在快下课时用草稿纸上画上大大的乌龟,用铅笔写上“此乃我也”再加上粗黑的感叹号,趁下课他回头时候悄悄贴到他背上去。那时候班上多热闹啊,看见的同学都会使劲憋住了笑,脸都皱成了怪样,实在忍不住才大笑起来。或者把他凳子上涂上薄薄一层粉笔灰(那还要前一天够运气捡到老师剩下的粉笔头才行),或者把他已经有点卷曲的书角故意卷成一塌糊涂然后塞到他抽屉最里面的角落去。又或是秋天时候往他头发里扔有刺的苍耳,趁他睡着时给他画眉毛——只可惜铅笔实在太不容易着色,所以那时候书枝最热烈的愿望之一就是有一支像姐姐那样的钢笔。书枝家门口池塘边长着小小一棵巴豆树,春末夏初时候,白色的小花谢掉,又扁又细的绿色巴豆就长了出来,书枝把巴豆摘得光光的藏在书包里,全都带到班上,除了要留一点在书包上拼字玩,剩下的都放到江小鱼的喝水的玻璃瓶里浸了又浸,再偷偷拿出来。那天书枝满怀期待看着江小鱼喝完水,却并没有电视里常有的那样传奇的效果发生,江小鱼甚至连一趟厕所也没有去。但无论如何这并不能让书枝气馁,日子一天天过去,书枝尽可以想出多多的新法子——况且书枝并不觉得这不是好玩的事!书枝确实是这样觉得的,并几乎从不为自己有这种想法而愧疚过。
然而江小鱼很少报这仇——换成别的男孩子对他,总少不了要冲上去以牙还牙的,但那是书枝啊。他差不多总是稍微笑一下——虽然笑得有些勉强——把贴在背上的纸撕下来揪成一团扔到抽屉里去,把凳子或者衣服上的粉笔灰拍掉,把书角重新整理得笔直的然后压好。他也从不往她头发里揉苍耳,不会把书枝每天都要靠的他的桌沿涂得脏脏的(实际上他坐后面,做这些要容易得多)。他偶尔会在后面偷偷拽她头发,但不敢使劲。偶尔往她带帽子的衣服里扔废纸,过不一会儿又自己悄悄拈出来。江小鱼有时也做出生气样子,说:“你怎么又这样子?”或许他是害怕书枝更为激烈的反击才如此吧?江小鱼唯一一次明显的反抗是趁书枝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往她手腕上画了一只手表,蓝色的圆珠笔印很是显目。实际上他画下第一笔的时候书枝就醒了,然而她悄悄把眼睛眯起来,看着他画完最后一笔,然后她就跳起来,抓起桌上的书往他肩上轻敲过去,他被吓了一大跳,连躲都忘了躲。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书枝每天都给江小鱼看那只手表,好让他记得他是如何欺负她的。书枝把手伸出来时,眼睛里闪亮亮的全是智慧的光芒。直到妈妈看不过去书枝连着几天不洗手腕,硬拉着她在水塘边打了满满一圈肥皂,搓得泡沫四起,那只手表才渐渐淡了下去,终于看不见了。

村子和小学不过一两里的路。大人们走快,一刻钟都不要,可是小孩子们走到至少要一个小时。路边的两家小店是一定要去的,因为里面有一小包一小包的奶油瓜子卖,还有鸡蛋馓子、芝麻饼、梅子肉、泡泡糖、写字的本子和笔,都只要一两毛钱就好,最贵的也不超过三毛一个。如果是夏天还可以买一两毛一根的冰棍、五分钱一包的酸梅粉来吃(舀酸梅粉的那个小勺子可小得像玩具),——虽然多数时候多数人身上并没有一分钱。但是不管早上中午晚上,每天上学放学都是一定要进去的,只看一看摆满在玻璃柜后整整齐齐的东西也很可得到一种兴味与满足。况且小店主人也要靠这些小孩子们来打发长日的无趣,对他们态度并不十分坏,有时甚至还要逗引他们说些关于自家大人的话。春末时候,经过张家老头子的菜园时要是没人,也是一定要偷偷地跑进去的:靠里的菜园篱笆上梦姑子长得又大又红,甜过其它地方的。美人蕉花开时,清早上学就可以躲在人家园墙外面,攀到才开的花,摘下来从花梗上吸花芯的甜汁。稻田一路都是,稻禾抽苞的时候,拣又嫩又饱的抽出来把芯吃掉,再把稻苞插回去。路边的酸浆果叶子和刺麻苔是一边走一边找采着吃的。糖罐子开花的时候细细的苦竹正好抽节,无论男女孩子都喜欢把嫩绿的竹子折断,抽掉竹叶芯,再插上糖罐子雪白的大花或者是粉红的小刺麻苔花,拿在手上走,嫩竹子弯弯的一路晃,红的花绿的叶说不出的好看。还有路上好看的石子与花草,下雨后爬到地面上的蚯蚓,稻子快要熟时满处乱飞的蚱蜢蝗虫,无一不可以停留。如果是下雪,嗬!那就真值得我们再花一页纸来写一写有什么可玩了。
有时候书枝就这样一路走一路玩,到学校就迟到了,教室里全是扯着嗓子早读的声音。幸好只要迟到不太久,老师就不作兴罚站,书枝偷偷溜到自己的位子上,赶紧从书包里摸出书,混进这声音里,大声读起来。

2007年8月10日星期五

消失的旧时光:黄梅戏。

---我如此噜嗦地说了如许关于我年少时对电视的渴望而不可多得的旧话,是的,是要将你目光引向金贵子老爷家那一台可以放磁带的录音机。电视既不能多看,而录音机的声音即便是在村子另一头也能隐约听见(我怀疑那时音量总是放到最大的),我于是常常在自己房间里听那录音机里放的戏了。不用说是黄梅戏---安徽人不听黄梅戏听什么呢?村子上的奶奶们又那么爱听戏。金贵子在屋里放戏时,就有奶奶搬了椅子坐到他门口听。一边听一边还要交流感情,“这个后妈多狠呐,多毒呐”,诸如此类,不一而足。那常是夏秋傍晚,晚饭未熟;或春冬午后,负暄正宜。五年级时家里的楼新建成,我因此常常在楼上房间里,听那婉转调子与多数充满“呀子咿子呀”的唱词。词大都明白易晓,几近口语,或者便凄凄惨惨,或者便逗人发笑。候金贵的磁带并不特别多(他在哪里得到的呢?那时候我们乡里还没有一个卖磁带的地方),因此我们常反复听的,多就那几出。记忆中给我最深刻忧惧的一出是后妈虐待一对姐弟,派姐姐到山上砍竹子,姐姐不小心用芒镰刀砍到了手---我记忆之所以深刻正在此,总怕那一刀太重下去会将她手指砍掉,然而戏里一直没说,我就一直担心害怕着,有时割稻自己不小心用小镰刀割破手指,总想起那戏来,心里一阵震颤的怵。那戏的结果大约是姐弟俩到亲娘的坟上痛哭(颇像汉乐府《孤儿行》和阮瑀《驾出北郭门行》的又一翻版),最后决计从此远逃他乡的。不消说,村上的奶奶们是很爱这出戏的,常在听时就有细小的泪流出来,镶嵌到她们眼角周围深密的皱纹里去。然而她们仿佛是一面又享受这被感动的凄凉况味,于是时常要求说:“金贵子哎!就放那个---那个,《孤儿泪》吧?”金贵子是无戏不可的,我就需一遍一遍在渐次浓密的黄昏里听这令我心伤又害怕的、充满哭泣与呼告的故事。还有一出,名字与内容是全忘得非常干净了,却还记得一开头那一声男子的喈叹:“苍天哪~~”声音极苍凉曲折。我时常记起这一声,并记得这调子的每一个抑扬顿挫,心里道不出的凄凉。

幸而终究还是喜剧多,譬如那流行的《五女拜寿》,我们家却正好姐妹五人,因此常要被大人们拿来做比附,仿佛预见了我们将来是要像那里面的坏女儿们一样的,又常告诫我们千万不能不孝(这话我爸妈却从不多说,多数是其他大人拿来取笑)---实则我和安那时哪里知道什么是“不孝”!又比如《打豆腐》,是讲那又好吃又懒做又赌钱的王小六,在街上把老婆纺线纱卖得的钱喝酒赌钱用没了,没钱买豆子回家打豆腐过年,就到河滩里装了一袋沙回去塞责;被发现了又说肯定是放在门外被人调包了。好容易问隔壁三叔借了豆子用磨子磨,那小六却又懒做,不是手疼就是腰酸,不是眼睛落了灰(“老婆哎!眼睛落到灰里去着!眼睛落到灰里去着!”)就是肚饿没力气。赚得他浑家给他上厨房打鸡蛋吃,他却一人在堂屋里假装打老婆逞威风,连磨子也给打翻了。气得他老婆要不跟他过,他又装上吊来使她心软。戏里有许多俗常的诙谐与玩笑,听了颇忍不住发笑,能使人充分见识那王小六的好吃懒做又会找借口。故事最后自然还是小六在妻子好言相劝下幡然醒悟,夫妻二人又高高兴兴磨豆子预备打豆腐去了。此外又有《天仙配》、《夫妻观灯》那有名的戏,都是能使人欢欢喜喜的戏,本来中国旧戏里,《杨乃武与小白菜》这类从头到脚都湿淋淋苦惨惨的戏并不特别多见,而以大团圆结局为多。实在这大团圆结局多数未尝不是必要,种田生活本来辛苦枯乏,通俗而喜庆的戏曲能在精神上给人以一些欢乐,使人至少在听时会心一笑,算是尽了想象里的美好,在生活一时不可能有多少改变日子,实在是有其调节与安慰作用的。

这些使人欢乐的戏里,我要特意挑了《打猪草》这一出来说。那时我竟似乎没有多少机会在候家的录音机里听过。最初得以听到这出有名的黄梅戏,似乎是在四年级(或是三年级):我们学校竟要大大准备一番去乡里参加六一儿童节全乡的汇演去了。最后入选的节目是广播体操一套、话剧一出、小品一个,还有便是这黄梅戏《打猪草》。那是我和安所上过最大的表演舞台---峨岭影剧院,然而你莫要误会,以为我们竟可以去演《打猪草》,那是五年级同学的戏,三四年级的孩子是没有份的。我们演的是那个话剧,说是话剧,实在只因为我找不到别的仿佛更接近一些的称呼。是根据我们那时语文书上一篇课文照搬而来,内容是一个辅导员和班长去拿新的教科书,其时正是抗战时期,回来路上遇到了敌人的轰炸,我们的辅导员为了保护图书,英勇牺牲,鲜血染红了书本。可他临死前,还说:“一定要把书交到同学们手中!”(亲爱的95届同学,谁能记得这课文的名字?)演那辅导员的正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兼校长,我那时很敬佩他,因为在我们仅有过的不足五节的音乐课上,他教我们唱《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算得是我们那时所知道的最新的流行歌曲;我和安读二年级时他尚不是我们老师,有一次他竟拉了我们俩去教五年级学生唱《我的祖国》,因为之前我们在儿童节上唱了这歌---虽然告诉我们清朝最后一个皇帝是道光的也正是这位(而我一直到高中才知道我犯了怎样的错)。他那时还是一个不到三十岁、头发自然卷、颧骨很高、脸上总是笑的年轻人。而演班长的正是比我大一岁的表哥刚刚,他那时实在比一般的女孩子还要美几分,到照相馆打扮成女孩子模样,相片拍出来没有人以为是男孩子。我和安,还有班上另外两个学生,就搬了凳子坐在舞台一角作发奋读书状,从头至尾就没动过,只辅导员英勇牺牲时在一边也胡乱喊了几声“老师!老师!”。我还记得那个“延安小学”的牌子,因为一时找不到粉笔,是老师用了两三支劣质口红写成的。我那时自然不觉得那个把我们的腮涂得和嘴一样红的口红劣质,只见老师用口红写字时,一笔下去就费了好长一截,心里非常可惜。我们的数学老师在幕后当配音---专配那“嘣!”一声炮弹响的。结果演出那一天,他见旁边有别一个小学的一面大鼓,灵机一动,欣喜若狂,狠狠地敲了一下鼓,不但把我们吓了一跳,也差点要将人家的鼓的打坏---幸好没坏,不然恐怕得照样赔钱。那个话剧我们最后连个安慰奖也没得到,赔起钱来不用说是很划不来的。

再来说《打猪草》。这戏的剧情是极简单而淳朴的,讲小姑娘陶金花去金小毛家竹子林里打猪草,不小心碰断了两根笋子。小毛以为是小姑娘偷笋子,待明白是误解,小姑娘篮子已被他踩破了。小姑娘要小毛赔篮子,待小毛真把姑妈叫他上街买盐的钱赔给她时,她又不要。小毛因此把碰断了的笋子全送给金花,并送她回家。

就我印象里,那是五年级一个长得很美的女孩子演里面的小姑娘,至于那个男孩子---仿佛演的还是一个小姑娘!或许是老师怕由此带坏了学校风气,我如今却也无机会知道了。我却仍记得一开始每天放晚学后,她们在五年级门口的操场上排练,看的人镶拢成紧紧一圈,她们就在那一圈儿里走动。扮男孩子的女孩子用一根木棍挑着篮子,送小姑娘回家。因为小姑娘家在桃花店,那边放牛的娃子逮到人就要对花,对不来花,就不让过,因此两人一路上对着花,一路上唱过去。那唱词是很通俗而有趣的,有猜谜意味,因此非常得那时我们欢喜,几乎人人都会唱一段;又因为接近我们地方的风气,又更有别一种动人:

陶金花: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丢下一粒籽,
金小毛:发了一颗芽,
陶:麽杆子麽叶, 金:开的什么花?
陶:结的什么籽? 金:磨的什么粉?
陶:做的什么粑? 此花叫做
合:(呀得咿得喂呀 得儿喂呀 得儿喂呀 得儿喂着喂尚喂)叫做什么花?  
陶: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
金:丢下一粒籽, 陶:发了一颗芽,
金:红杆子绿叶,陶:开的是白花。
金:结的是黑子,陶:磨的是白粉,
金:做的是黑粑, 陶:此花叫做
合:(呀得咿得喂呀 得儿喂呀 得儿喂呀 得儿喂着喂尚喂)叫做荞麦花。  
陶: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
陶:长子打把伞,金:矮子戴朵花,
陶:此花叫做合:(呀得咿得喂呀 得儿喂呀 得儿喂呀 得儿喂着喂尚喂)叫做什么花?  陶: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
金:长子打把伞, 陶:矮子戴朵花,此花叫做
合:(呀得咿得喂呀 得儿喂呀 得儿喂呀 得儿喂着喂尚喂)叫做莲蓬花。

陶:八十岁的公公,喜爱什么花?
金:八十岁的公公,喜爱卍字花。(注,“卍”字读如“万”,是衣锦上花纹一种,大约取多福寿意思。)
陶:八十岁的婆婆,喜爱什么花? 金:八十岁的婆婆,喜爱纺棉花。
陶:年青的小伙子,喜爱什么花? 金:年青的小伙子,喜爱大红花。(注,大红花即映山红,又称杜鹃花。其大红色者,为皖南地区山中常见花色,故又称大红花。)
陶:十八岁的大姐,喜爱什么花? 金:十八岁的大姐,爱穿一身花。

陶:面朝东,什么花? 金:面朝东,是葵花。
陶:头朝下,什么花? 金:头朝下,茄子花。(注,茄子未结前,先着花,其花小,五瓣而未分,一般为紫色,黄蕊。面向地,是颠倒向下开的。)
陶:节节高,什么花? 金:节节高,芝麻花。
陶:一口钟,什么花? 金:一口钟,石榴花。
陶:郎对花,姐对花,不觉到了我的家。

小姑娘踮着脚尖,慢慢踏着步子,神气动人。后来我自己也要排练(虽然只是搬个凳子在一旁坐着),就不能再有机会看她们唱戏,但还是忍不住常常将头偏过去,看金色阳光笼罩在那小小一圈人之上的光芒。

在我们念小学时候,打猪草实在是一个村子上每一个小孩子们必修的一样课程(尤其是小姑娘!),谁家不养有一两头猪呢?如果是老母猪,刚生了一窝小猪,那就更要猪草来养母猪身体---自然,“打猪草”许是安庆地区特有叫法,我们是称为“挑黄花菜”的,因为所要的多是田间我们称为“黄花菜”的一种。这“黄花菜”不是又称“忘忧草”的金针菜,只是一种开黄色小花的野菜,叶呈大的豁齿状,贴住根茎生长开来,大的才如小孩子巴掌大小,覆在地面,因此常要掀起几片叶子,右手用平底铲子斜斜从土下切断其根,再抖去浮土掇在左手手心里。黄花菜主要生长在田埂上,红花草田里,一般为绿色,被太阳晒得多了老了的菜也有紫色的。油菜花垅上所生黄花菜尤其深而密,大约因为油菜挡着阳光的缘故,嫩绿非常,且向上生长,几乎要改变它在田埂间贴着地的样子。但跑到人家油菜花田里挑菜是要被人骂的,踩坏了垅子大约在其次,猫着腰在田里挑菜,油菜花是要被碰落得满头满脸的,油菜籽还怎么结得出呢?

那黄花菜的液汁沾在手上,再和一点湿的土,常常要使人手指漆黑,洗也洗不净。用舌头舔一舔,实在苦得很。我常忍不住疑心这么苦的菜,猪大约并不爱吃,但它却是确实吃着津津有味无疑了,于是我们只能继续挑。红花草自然也是能喂猪的,但又常要养着,等犁田时全然翻到泥里渥烂,用来肥田,并不能常割。于是在小孩子,学习既不能耽误,菜却也要挑。因此常要在放学后或者周末时候拎着竹篮子去田埂上。然而挑菜与割稻插秧相较,实在是好差事,因为并不要费多少力气,天气又总不热,只拿着铲子去田里找就可以,几个小姑娘又常可以结伴去,有时且可以去红花草田里,掐红花草花串成一圈挂在脖子或耳朵上玩,或寻难得一见的白色红花草花,因此那时我们是很喜欢的。有时放学后从小路上回家,一路的田埂和红花草田,看见黄花草多的,也拿了削铅笔的小刀来,挑了放书包里。只是人家插了枯的芭茅在田中央的红花草田是不能踏的,那是要做种子的记号,若随便踏进去,主人见了,一定要大骂,这时只有拼命地逃,越快越好---不用说,因为用来做种的田里红花草长得实在是好,又因为踏的人少,黄花菜藏在红花草间,柔嫩修长,常常使人忍不住要偷偷踩进去也。

挑菜大约多在春末夏初,四五月份,天气总容易就很好,不冷不热微风无雨,田里野菜亦长得齐。等过了五月,塘里菱角菜和水草差不多已长得很好,可以用竹蒿子或亲自下水拉回来洗洗切碎喂猪了,那比挑菜省时间得多,田里黄花菜也已差不多全然老去,猪将不爱吃,就不用再挑了。

下面是《打猪草》的视频地址,与我在超市买的是一样的版本,是韩军与魏蕤在安徽省黄梅戏曲学院时演出的。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I2HeUt25Y6g/

演这出戏时,韩军与魏蕤当都不过十五岁。韩军于1996年因病去世,时年二十八岁。

又:在土豆网上找了很久,终于还是最满意这二人唱的这出。同时有吴亚玲、杨俊,韩再芬、潘启才的唱本,相较之下,实在无韩魏二人的活泼与自然。韩再芬虽谓为名角,但这段戏里唱得太响,太流利,无小孩子的羞涩天真气;至于吴亚玲与杨俊的演出,说竟使人难以卒睹也不为过。大约因为这出终究是孩子们的戏,由小孩子来演,才有那自然的味道。二人的表情与动作,唱腔,比起后来所谓名字来,并不逊色丝毫。

2007年8月7日星期二

消失的旧时光:电视机。

在我牧羊的老家,从厨房门出来去村头,绕过后面那一个拐弯,就是小娥子的奶奶家。实在我该这样表述:小娥子奶奶家房子的北端正对着我家厨房(我们称为灶屋的)。小娥子是和我和安同年的姑娘,那时候村子上还有小飞子和我们同年,他是男孩子--然而这是废话,可以省去。小娥子的三老爷(便是我们通常说的“三叔”),那时大约也才二十七八吧?然而在村上,已经很算得是大龄未婚,又因为他自己不很会挣钱,脾气又不特别好,长相也并无特殊处,村子上的婆婆奶奶们便总疑心他要打一辈子光棍。伊们且从不在他面前讳言这些,幸而这脾气暴烈的青年人没有同伊们翻脸,他叫侯金贵--名字是很金贵的。--我们就跟了小娥子喊他作“金贵子老爷”或“小娥子老爷”(盖此处意义是小娥子的老爷)。

金贵子老爷住他们家三间瓦屋最北面那一间--也就是靠近我家厨房那面,和他的小兄弟一起。那时候我们流行在房里贴贴画,他房里就颇有几张那时我觉得美艳异常的画子。西子浣纱、昭君出塞,还有貂婵拜月--我的知道四大美人之三,实在是在此受了最初的启蒙。此外还有两件当时村上很难得的东西--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还有一台能放磁带的录音机。在我读初中之前,村上就只有金贵子和赵德满两家是有电视的,且会在夏天晚上把电视搬到晒稻的场基上来放。村上的爷爷奶奶大人小孩常就在新闻联播之后,搬了自家的大板凳,挟了用旧布缘过边的圆竹扇子,聚焦到他家场基上来看电视。那时候安徽卫视尚未诞生,我们都是安徽电视台最忠实的观众。因为除此之外就只中央一台、中央二台可以比较容易收到。我们常常要移动他家门口那一根竖了天线的电线杆子以求获得最清晰的收视效果。在杆子移动时,电视常就发出一阵cici声,画面上雪花翻涌。大家的表情都像丢掉到地上去,因此脸上都是空白的,等到终于影影绰绰出现人形(这时还是波浪形的)才终于活动过来。节目放到正紧处,只听见电视里对白和噼啪有致的拍扇子声;时时又有割过稻的田里飞过来的绿蚱蜢,贴到电视上不动。本来不一定要杀它,但那样无疑是影响了看电视,就总有小男孩子上前用手猛地蒙住那蚱蜢,将它逮了--蚱蜢是不难逮的--然后到板凳上一面看电视一面就将那蚱蜢几条腿和头都扯去,最后丢到地上。

那时候我家还没有电视(实际是一直到高二我和安住校,一个或两个星期才回来一次,才由大姐买了电视回来),于是托金贵子老爷的福,我和安得以在暑假晚上看过一些电视剧--如今名字是全忘了,只记得暑假的白天我们曾和村上其他小孩子每天午后在他房间里如饥似渴看《西游记》和《包青天》,回家后学包大人,用剪子剪了弯弯的月亮,粘到额头上。我和安又偶尔在傍晚悄悄去看动画片,一面提防着爸爸会迅速地发现我们偷偷跑出来看电视,要把我们拎回去面壁或罚跪。他是不准我们看电视的,最见不得我们看动画片和琼瑶剧,偏偏那时候我们最欢喜这个;他倒是鼓励我们看《三国演义》,冬天晚上带我和安去黄玉香家看(那是初中了),我们却毫无兴趣,第二天晚上无论如何也不肯和他一起出门了。总之那时候我们的兴趣和爸爸的要求是一对不可调和的矛盾,我们因此常要挨打,但爸爸有时又很开明,比如暑假的前二十天左右下午或晚上是可以出去看会电视的。我们看《西游记》他也不反对,但再长一点就不行了。--那时候我和安,还有三姐,是怎样千方百计在晚上爸妈睡下后(大约也不过八点)悄悄从后门跑出去看电视啊。有时被发现,自然是要严罚,三姐也一并待罪。

七月一日。

先生:

我一直想要找到一个时间,来和你说一说我这几日所见的云,然而总找不得。因为日子是计划好了的,而我不敢轻易打破。而这原因,又多数是我个人性格的不可靠。我仿佛原是一个可以极守规律一面又极易散漫的人。我为自己所订看书计划,多数时候只能一直遵守,若有一点打破,则往往一整天接下来时间里人也随之、为之混乱,因为那计划,它不仅是规范我学习的一个节奏,更重要意义上是束约我情绪的一个准绳。看书的内容自然可以更改,时间也可以稍有变化,我并不是怕这个,---我所担心的是一旦着意使之平静顺延的情绪被打乱,以我敏感多情性格,在那样一个独自一人环境中,往往就起了无法控制的变化。有时这坏情绪的坏影响,竟要持续到第二天甚至更长---这在我自己,实在是深知的。我在学校时,常常就因为这种情绪上的不安定,而不欢喜自己,往往竟因此发气,一面难过一面就要继续做使自己不欢喜自己的事。比如上网,比如玩其实单调乏味而又并不喜欢的单机游戏,比如背着重的书包在校园和苏州的大街上乱走,比如哭泣,比如吃东西。我不明白我内心怎么会如此单薄无力量而自己竟如此不自知,不明白那时自己怎可以不知道那实在是一种极不明智的不勇敢,多只不过将自己推向恶性循环的极端。我如今努力改掉这性格,虽然我不确定能不能改掉。然而我将努力,因为这是我性格里我不欢喜(其实是尤其讨厌)的,我愿意改了它。

---话说得仿佛太远了。先生,我是要和你说一说云的。不消说,这几天的云是极多的,风也大(所以今天快到中午时,终于下了一场雷雨,有隐隐雷声,只不大能见闪电)。这天气颇让人觉得舒适,白天将穿堂的门窗一贯打开,使风吹入,有时竟可以不用电扇,但气温其实并不低,总在30度上下。27号---大前天的前一天(大大前天么?),我初次惊然发现那些云时,大约正是下午两点时候,那时我正在小房间里小桌子前看古代文论。我先是惊诧,因为想不到南京也有这样大朵的如山峰样云(先生,我这惊诧莫不是很奇怪,哪里不可以有峰状云呢?然而我竟固执以为只有乡下才可见到这样的云了);一时竟有些感慨,随即又欣喜。我坐到这朝北房间的的大飘窗上去看(就是那种从房间里面伸出去很宽的窗台,人可以坐上面,而我的身高使我躺上面还很有余),它们实在是没有我从前所见的那些峰状云大的,然而已很可以让我感怀了。这是夏天里特有的云,风和气温若凑得巧,便能成就一场大而急的雷雨。它们真白得很,远得很,又那么轻那么自在样子!那么阔大而丰厚。而天在后面,是相得益彰的蓝色。我怕它一时就将消逝,就默默看了很久,且打开窗用手机拍了照片,但把半个身子从五楼倾出去实在不很安全,我又念着我将要看书了;终于就又坐到小桌子前,只时时抬头看一看眼对面那一个阁楼顶上的云便罢了。

先生,傍晚时我出门去外面文具店,想要买一支自动铅笔回来。我下了楼,抬头看天,才知道原来那些云原来还在天上---实在它们确实是一直在的,只不过变了形状。这时候云实在比下午时还要好看,还要宽阔与干净,但我没有带手机身上。我看着它,心里无端忧愁和快乐,它们变得实在快,可是每一时样子都那么美。世界真是奇妙东西。自然的那一种神奇而伟大力量,使人见了时总容易觉到渺小到极细微。平静的,深沉的,令人叹服的自然力量。我过马路时仍看---那路上实在只有我一个是仰着头。到后我回了家,拿了手机重新下楼,想在天黑前拍下这些天空姿态时,它们却仿佛同我开玩笑,只两三分钟时间,全消失不见了。天是一片干干净净清清朗朗蓝色,使你不能相信前一刻它还是满满浮了一穹变化无穷尽的云的。我在楼下转了一圈,心里有微薄的失望,但回去时又奇怪地高高兴兴了。

先生,大约是因为那个傍晚我找它们竟没能找到,随后几天我遂时时注意它们了。早晨洗漱好后去前面的小山坡上早读,天上就总填满了云,但是碎的,如鱼鳞或片断的棉絮。早晨的天也总要比下午和傍晚时来得明净透亮,仿佛更蕴了些希望样子,这一点却只是我的一厢情愿。那座小山坡,当初卖房子时,大约是很被开发商们拿了不遗余力做了番广告的(“城市中唯一的绿肺”云云),如同旁边那条河不是河沟不沟的水一样---但公平话要说,便是坡上的树们真很高,又多。它们且多朝一个方向倾去(我观察了很久还是不敢确定那是什么方向),有风吹来时,树叶一齐哗哗作响。晨练的人自然很多(即或不练,出来呼吸走动的人也是很多的),多是爷爷奶奶辈人物,或占据了固定位置,做种种奇怪动作(譬如甩手、踢腿、扭腰、摩腹、摇头,种种不一而足,互相结合,而又变化多端),或便沿着坡上小路一圈一圈走。先生,这其中最有趣者大约莫过于坡下河边那一队集体做“甩手功”的人们,以五十岁上下妇人居多,也有男子(竟还有一个看起来四十左右的)。他们大约是凑钱,买了一个音质虽实不能恭维但总能放磁带的机子(就像祖国各城市无数晨练的老人们一样),但,是谁听说做“甩手功”将有功于延年益寿呢?竟使得这一大群人都站在河沿边听那磁带里人声的号令了。---我说“有趣”正在于那磁带,其音乐节奏欢快无比,只不大分明,最有特点是那号令声:“左手!”“换方向!”“甩右手!”总三字一声,沛然截决。我听了便忍不住要笑,于是一面低着头一面抱着书往那山坡里走了。先生,只怕别人见了我这模样也是要笑的吧,是为着什么呢,竟独自笑得近于幸福样子?





6月27日。午后。朝北窗。


6月28日。门前小山上早读回来路上。时上午七时半。



7月1日。去门前小山早读路上。时晨六时。

六月十日。

今天惊然发现BLOGSPOT居然又能打开了-----时隔两个多月后!
博客是几乎停了,只零碎在搜狐的博客上写了几篇,然而还是喜欢这个博客多一些,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什么时候,又会停了。
将这段日子,写在搜狐博客上的东西,其中稍成样子的几篇转过来。仍是先观察一段时间吧。可怜的BLOGSPOT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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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日。星期天,阴。傍晚时有零星的雨。这江淮的梅雨。

先生:

我仿佛一下子就搁了很多天的日记没有写了。然而这次是故意,想累了一些细小的事一起来说。因为日子终究是重复着前一日而无出奇处多,翻来覆去说着那些眼见耳闻,虽则我自己是常能觉到新鲜感动,也实在怕人说我矫情,一味耽搁于其实无甚希奇物事上,语言里又常有美化嫌疑。这大约是真的,我因此心里颇自我检讨过些次,就因为那“美化嫌疑”里是否有欺骗意味。然而我竟然好像就不大能改过来-----仿佛也并不真很愿意改,若真因为我短信或平常一些话,而对我如今生活起了格外幻想与羡慕的人,比如竟觉得像桃花源,或近于隐居,我于恐慌之外,怕也多只能报以羞赧。我又心想这日子在人眼里看来是美好的也未尝不好,只要我不拖他(她)也来过一阵,则能给人这种想象,也是颇愉快的经验。------虽然,虽然这日子在我过来确是太美好的,除了夜里会怕这一点美中不足外,我是再不敢挑剔任何了。若那一天自己是从早到晚都认真看书的,心里多数就极平静,竟仿佛有明净感觉了,对自己也便不过分厌弃,仿佛还有挽回机会样子。反过来心里的难过则不用说了,灰心是时时就要袭来的,有时就几乎是痛恨般绝望,反复的,挣扎的,慢慢难过着劝解,直到终于又平静,开始把需要做的事一件一件理清。幸而这几天------到少这两天是------我是可以说非常认真地看书了的(虽然今天速度仿佛有些慢),所以现在还能以一个较宽囿的对自己的心来写这日记,不然大约又是难过与痛恨了。先生,我这个对自己态度大约真不大好,我思量着要改,然而却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能改掉的那一天。

先生,就在我丢了日记不写的这近十天里,门前那块菜地里的豆角子是早就把藤子爬过了竹竿末梢,开过了淡紫花,结出了不短的豆角来了。旁边的冬瓜也匍匐着,开着柔软的白色花了(我从前不知怎么没发现它们)。从有天早晨县城里的大街上忽然多了些卖西瓜的板车或三轮车后,如今大街上每天的板车是越来越多了。瓜都是田里摘了上来的,有青的藤子和未干缩的绿色叶子作证。它们第一天时是一块钱一斤,那时颜色还只淡的水红;今天傍晚我买时,已是六毛了,我还知道必可以还价到五毛然而我没说。那瓜也已经很红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运气),只瓜皮还是很厚,要到双抢时,西瓜红到边,那是最好吃的时候吧。这十天里,卖桃子的担子也挑到街上去,然而正是今天,就已不大寻得到了。曾有一个卖桃子的妇人告诉我是因为今年桃花开那两天下了很多冷雨,花冻坏了。所以街上卖桃子的,往年是“压压林”!先生,这是我们方言,她的原话,意思可以想象,因它本来是形容树上桃李之类果实结满了枝条的(并仿佛还有些把枝条压得坠下去的意思)。

除桃子外,我一定还要告诉你栀子花是开了。乡下绿的树白的花,那么远的香气。先生,我不能和你说清楚我的感动,然而我心里,在见到那样一树花时确实全为感动填满了。我偷摘了一个山坡前一朵花。先生,我还是小孩子时候是如何地爱这花和它香气啊。然而奇怪我总不能在春天时用白酒瓶装满清水,把一个康健枝条养出根来------大约也因为我的心急,所以种下去的从没有一枝活过,我却年年春天重复这“希望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和“世上本没有路”的劳动。我爸爸爱桂花,从人家挖了好几棵小桂花回来栽,几年后是都开花了;可他从没到人家要一棵小栀子回来送给女儿种。实在我从别人家讨了或偷了花回来,用最大的蓝边碗盛了清水,把花有次序没碗边放成泼满一圈,碗放到房间或灶屋窗台上时候,妈妈也是很欢迎的。有时候花不多,且留有枝子,家里又正好有没卖的白酒瓶,就也放瓶里养------不过那总是养金银花多,因为栀子花大,酒瓶口就显得太小了。

先生,院子里月季是开了很好看的红色花。它们大概并不很寂寞,因为电线上从早到晚都有麻雀子叫,能发现它们的美。寂寞的大约只是我自己,所以才常要折一支花戴,插在草草扎起的辫子上去学校。纪念一些不为人知的情绪。然而我总不敢,是怕太招摇。就像那天早晨,我于街头看见卖栀子花的老人,很想买一朵来戴,然而终于骑过去了。我不能戴它,便只能看它枯黄萎去,我便不如不拥有它了罢。

学校里的广玉兰树很高,它总应有很多年了,因为我们读高中时候,它就已经是那样立在那儿,而今八年时间都已过去。它开了许多白色花,有碗口大,微泛些儿黄,明明缀于远望稍近黑色的叶子中------大概叶子只是太过墨绿了。中午时有太阳,我去食堂回来,站树下默默仰头看了一回。

先生,不写了,我有些累。

端午要到了。先生,我心里很有些算得上美丽的话,想要编一个故事于这个节日。然而我找不到时间。先生,我有很多忧愁。我放心里罢,我不说。

晚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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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牺牲了中午吃完饭看字典和午睡时间,借了语文老师的电脑,来把这篇日记打上来,除了写错的与不恰当字词外,并不修改。

太约因为日子实在也是平淡的,所以并无新鲜的话:所以博客竟也要拿日记来塞责了。然而我实在无太多心力写其他话。仿佛又有要报告一下自己状况的必要。

加油。我会好好看书。我的忧愁我放它于心里。我不再写出来。我不打算要放大它,我是要慢慢一件一件来做的。

2007年4月26日星期四

《長河》:“好看的都應當長遠存在”。


我今日才體會“強扭的瓜不甜”的意思,大約與情感相關地方都是頗可以用的:比如我的一直想寫的關於《長河》的讀書筆記。然而拖到今天,我也就沒有寫出來。說完全沒有情感與想法大概不確切,然而一要寫正經東西,自己不爭氣也就緊張起來,正襟危坐,戰戰兢兢。到後仍說不出像樣話來。事情一涉及到理論或需較強條理性,我就總容易露出不足以及與不足如影隨形的膽怯來。------廢話是說得頗多了,然而這是我一向習性。我所真要說的其實是爲了這未誕生的讀書筆記,我是稍花了一點時間來整理了些資料的。如今竟仍寫不出我很遺憾,是故即使“強扭瓜不甜”,我也要勉強說幾句。不過終不能用理論文字成體系,唯有我一貫絮叨瑣碎罷了。
我最初聽到《長河》名字,是在湯哥的現代文學課上。那時湯哥給我們講《邊城》,且說明前三章不著情節、單佈地域情狀、人事、風俗的好。又特意用他不標準的普通話,將前三段拈出來讀。我受了些慫恿與誘惑,將那一段關於河、河邊渡船及黄狗的話抄到筆記本上。湯哥便是那節課上提出《長河》,將其與《邊城》並舉的。並說明這是未完之作,說明它的風格文字與《邊城》相近處,以及內容情感比《邊城》沈重痛苦處。湯哥說如果《長河》完成,成就將在《邊城》上。我聽了雖向往,卻又遺憾它未竟,又因爲看《子夜》到一半終於看不下而擱置的一點影響,怕它也是那樣對現實圖解意識太強,竟使作品成了標的,於是竟有意避開了。
後來我寫畢業論文時查資料,有意無意見到許多文章提及《長河》題記。所引大多相同,便是關於創作的說明。首先是三十年代中期湘西沅水辰河流域人事在時代變化中的變化,以及“在變化中墮落趨勢”。“農村祔所保有那點正直素樸人情美,幾幾乎快要消失無余,代替而來的卻是近二十年實際祔培養成功的一種唯實唯利庸俗人生觀。敬鬼神畏天命的迷信固然已經被常識所摧毀,然而做人時的義利取捨是非辨別也隨同湣滅了”。其次是關於《邊城》、《長河》、《湘行散記》、《湘西》創作意圖。提到《長河》時,是這樣說的:“我還將繼續《邊城》在另外一個作品中,把最近二十年來當地農民性格靈魂被時代大力壓扁曲屈失去了原有的素樸所表現式樣,加以剖析與描繪。”又說,“用辰河流域一個小小的水碼頭作背景,就我所熟習的人事作題材,來寫寫這個地方一些平凡人物生活上的‘常’與‘變’,以及在兩相乘除中所有的哀樂。”我爲這些話所吸引,去圖書館找沈從文全集裏收了《長河》那一冊來看:然而仍祇看《題記》,我仿佛有些怕似的,終究不敢觸碰。
再後來我去深圳出差,一個月時間。除了廢名的一本作品選外,還有圖書館借來的《長河》。廢名那本給我在深圳的生活很多安慰與耐心,然而我仍是沒看《長河》,仿佛是不敢,然而又仿佛是無耐心。我所謂“怕”,其原因大概祇是怕見那人事上悲涼與傷心處,怕果真那過去作品中所描述淳樸善良性格、敬神畏天信仰已蕩然無存。這怕來得有些可笑,有些太過柔和,太過個人性:然而我終於趁在上海這時機,用了兩個晚上看完它了。
《長河》體例與《雪晴集》很像。明明是前後兩相貫連的故事,卻並不用數字標明“第一章”、“第二章”順序,分著一篇篇寫來,各篇有各自名字。且每篇單獨出去,也都不大受影響,可以當作完整故事來看。這又讓我想起廢名的《橋》,後者也除第一回外,也無分章,每一篇用各自篇名寫來,各篇間也相互承續發展,文章情感得以温和流暢的順延。然而《橋》似乎又更散一些,仿佛一條曲線可以無限延長,它的空間不因文章逐漸增多而封閉,祇是延續下去,讓人覺得這小說可以一直做下去,沒有個盡頭。而《長河》經營起的空間是圓的,故事一點點增多補齊,仍是繞著一個中心,終究要形成一個相對更爲完整的、自成一格的體系。換一種說法是,《長河》比《橋》是更多一些被當作小說來經營的。這“經營”無貶義,多數原因是爲寫作背景及表達意圖的差異産生的。《橋》更多探尋生命意義,有平和的哲學美學意味;而《長河》勿寧說是現實主義的:縱使有著爲了表現人事“常”的一面,並中和由“變”而來的沈痛所特意營造的“牧歌情調”,其出發點與情感都是緣起於現實又作用於現實的。
《長河》於1938年著手寫作,祇完成了第一卷,歷經周折,被删改,又被轉來轉去。“按預定計劃,《長河》全篇共四卷規模,打算寫到苗族起義軍接受改編,蔣介石將其送上抗日前線,企圖假日軍之手消滅苗族生力爲止,完成大時代變動中苗民族和湘西地方悲劇命運的描寫。可是第一卷完成後,在香港發表,即被删去一部分;1941年重寫分章發表,又有部分章節不凖刊載。全書預備在桂林付印時,又被國民黨檢查機關認爲“思想不妥”,被全部扣壓。托朋友輾轉交涉,再送重庆復審,被重加删節,過了一年才發還付印。到全書由開明書店出版時,已經是1948年了。”(淩宇《沈從文傳》第八章《無形的防線》)。這第一卷,其著力較多處,還是一種鋪墊。寫他筆下慣熟的湘西水域人民生活,淳樸與忍耐,勞苦與艱辛,都一一存在。人們仍多秉承了信仰命運、習慣承擔命運的信念。以夭夭、三黑子、老水手、藤家橘園主人、會長等一幹人爲表現對象。然而内戰打擊與外侵威脅給這一小小水碼頭所帶來的影響,也即人事上那一些“變”,也都已明確凸現。《長河》第一卷不同於《邊城》的極大處,恐在於一種代表“惡”與“破壞”勢力的明確出現,以及作品中不再有《邊城》式傷感,雖有沈痛感慨,然而有把握得住未來的信念,文字因此而更多明朗力度。以往,凡涉及湘西人事與風物,沈從文都不憚用了最真的心來描述這小小一片地方的喜樂悲哀的。在他眼裏它體内激蕩有楚人優美的、野性的血液,它雖然有其缺失,但最終是康健的、活潑的、新鮮的,有力與美存在有其中。它總是他希望所在。然而《長河》中它血液裏有了敗壞成份出現的危險,這敗壞最初由“外面”傳入,“‘現代’二字已到了湘西”,“可是具體的東西,不過是點綴都市文明的奢侈品大量輸入…抽象的東西,竟祇有流行政治中的公文八股和交際世故”。因時代這種大動蕩,對偏僻地區及渺小個人,在物質與精神兩方面的侵入,實在也是無可抵擋的。最後且勢必作用於人,使當地人民在國民黨打擊(湘西是被看作“匪區”)、來往駐防軍隊和地方統治者壓迫下,自身信仰與力量被破壞,靈魂被“壓扁曲屈”,終於成就這一族區内部血液的變質。第一卷中,“惡”的代表當是駐防地方的保安隊隊長(代表了國民黨中邪惡勢力),從勒索槍款、勒索藤家橘園主要橘子到覬覦到小鹿般的夭夭,矛盾是在一個逐漸激化過程中。雖然小說中勒索橘子事到後終以一個較便宜方法解決,然而我很懷疑這正是作者唯恐作品和讀者面對時“給讀者也祇是一個痛苦印象”,特意加上去的“一點牧歌的諧趣”之一。實際這痛苦實在祇是湘西地區現實痛苦方面顶微小普遍的一面,深藏於背後的是外辱既逼近,内部卻仍面臨被兼併威脅。軍閥軍隊來來往往對地方的劫掠,長久以來湘西地區因異族身份所受的欺淩壓迫。這次沈從文終於借了他小說中人物的口,說出了“羊毛出在羊身上,還不是湘西人大家有分”和“說我們鄉下人蠻橫無禮,也是這種人,以爲我們湘西人全是土匪,也是這種人”的話。小說中鄉下人對蔣介石“新生活”運動的隔膜與駭怕,雖祇近於鬧笑話,然而那之前的中央軍呢?川軍呢?
小說第一篇《人與地》、第二篇《秋(動中有靜)》大抵與《邊城》前三章相近,先介紹辰河中部小口岸吕家坪人與事。沈從文用了他沉醉不倦的描述的筆,用列舉語氣,說明這一地區人們生活的主要方式與依靠:吃水上飯的,弄船;地面上生根的,著力於田園生産。兩種生活且可能發生更替,或並行。無論哪一種,日子都需一份忍耐辛勞,到最後可能仍免不了寂寞死去,離開這熱鬧而苦難的世界。對這生活的各樣遭際又常抱有一種天命的認知,終於一面忍耐一面多幻想,把日子過下去。又說明在金秋季節橘柚豐收的情境背景下故事的發生。“洞庭多橘柚”是真實場景。我去長沙時,在中南大學後面的小山坡及人家門口,就幾乎無一例外見一片橘林或幾棵橘柚樹。秋時結在枝頭間,明紅喜人。然而竟無人採摘。這是一種多籽橘子,在長沙根本賣不出去,因地方橘子樹多,甜而少籽的盡有,所以主人也不樂意管,任它在枝頭生長成熟又爛去。我因此頗有些偷摘橘子吃的經驗。那橘子其實很甜,祇多籽。我又曾在火車上遇見一個去過鳳凰的學生,與之攀談,他告我在吉首時,有一大隊農民用扁淺竹筐挑了紅麗明豔的橘子上車來,就扁擔坐在車廂中央,成長的一排,各自招呼說話,實在是很熱鬧的經驗。
第三篇《橘子園主人和一個老水手》起始,故事方以一種不十分緊湊節奏展開下去。一種平淡敍事手法,情節性不強。多還是將自己所經歷的人事稍加編輯與想象,放到故事中去,卻沒有有意爲一個傳奇的心。
語言方面,是沈從文後期創作的典型語言。節制,曲折,明麗。環境------尤其是自然環境的描寫,爲他一向所擅長。開篇第一段:
“記稱‘洞庭多橘柚’,橘柚生産地方,實在洞庭湖西南,沅水流域上遊各支流,尤以辰河中部最多最好。樹不甚高,終年綠葉濃翠。仲夏開花,花白而小,香馥醉人。九月降霜後,綴系在枝頭間果實,被嚴霜侵染,丹朱明黄,耀人眼目,遠望但見一片光明。每當採摘柚子時,沿河小小船埠邊,隨處可見這種生産品的堆積,恰如一堆堆火焰。”
其中明人小品的意思是非常明顯的。我又特意爲書中“性格愛繁華”一句感動,及至無意中見張岱《自爲墓誌銘》中“少爲紈絝子弟,極愛繁華”,才明白這話的出處。比起二十年代後期三十年代前期關於湘西的作品,《長河》語言有一種拗折感,不那麽明白易曉。多用四字句,結構助詞“的”的所用有很大節制,因此有鏗鏘節奏感。有時竟不能很好了解意思,至少在看第一眼時是。

2007年4月24日星期二

生日。

我是下午的時候,比這稍早一會兒,坐在位子上,忽然就發了呆。

上午是在幫同事整理客戶資料,是在最後確定公司的新冊子,是爲同事申請新的企業郵箱。我忙得有些暈。然而竟還和妙聊了會天,甚至和梁同學也說了幾句話。鄧同學失業第一天,日子過得很舒心,睡覺醒了就去網吧看電影。

我本來是想要用手機拍了延安與我的照片,放到博客上的:來紀念我們二十三周歲的生日。從大學起我們便似乎沒有過在一起拍合照的經驗了。
然而我忽然有些懶,我什麽都不想做。
我連這想法都不和她提了。

延安不在這兒。她出門了。早晨便和阮雯一起去了上外。阮雯是她高中同桌。
她們昨晚在屋裏說話,我聽她們的話見她們的行事方式,就愈發覺得自己渺小。謹小慎微。從念頭到行事都是。
我終究是老了。

中午我煮了蔬菜。我吃生菜和白豆腐乾。用開水煮了,加油和鹽。既然安不在,這樣很簡單。我又覺得乾淨。萌知道我生日,大清早出門買了草莓和芒果回來,我於是又吃了草莓。且吃昨晚阮雯帶過來的玉米沙拉和酸豆角。味道都很好。

午飯後我還出門了一趟。去做一件別人都不知道的事,然而又沒做。又去樓下的車票代售點買三十號回南京的火車票。票很貴。我不小心買了最新的D字開頭的車。我排著队,聽歌。後面有人插隊,那人一副成功人事模樣,西裝領帶皮鞋。我看著他,他無反應。我於是狠狠看他,他仍然自若。
我於是簡直連打人的心都有了。
然而最終還是慢慢等。等到買後,手裏捏著兩張括挺的票上樓,回公司。

我夜裏睡得太遲,接連幾天都是。早晨起來時,精神就有些恍忽。然而現在竟然好像覺得有些空蕩了,於是就穿著拖鞋在屋裏蕩。我看見桌上早上不曾吃的雞蛋餅,拿起來吃了一口。過一會,再走過去吃一口。我竟然就把那一個餅默默吃完了。
我又跑到廚房裏,用筷子挑剩下的酸豆角吃。切得很細的酸豆角,加蒜及亁辣椒用香油炒的。

萌和許賀南商量著晚上做飯給我和安吃。萌且許諾要做打鹵面,她本是北方的姑娘。我其實並不一定要吃面,且覺得大家做飯很麻煩,然而也就找不出不做的理由。就笑著作感激和期待樣子。

樓上的人家裝修,連著近一星期每天拿電鉆鉆牆不止。我們於是得以有借口上班時聽歌,且把耳機聲音開到最大。然而電鉆聲音仍鉆得耳朵疼。

我大概實在是太空了一點,所以才不知道要做什麽,要想什麽。我猶豫,厭倦,小心翼翼,可是好像又什麽都不怕。我似乎安靜得很,然而實際上大概祇是因爲疲倦。我不是想要的太多,而是想要的太少,並且肯爲想要的東西去做的努力更少。

不說了。

奉上這春末最後的薔薇花。這是延安來的那天下午,她陪我去找傳說中的書店路上拍的。書店我們自然沒有找到,一路上的薔薇花卻是看了好些的。






這照片不像我平常照片不做任何修飾。是在延安的指導下,做了最基本的一點兒PS。把顔色調成了自動色階。

我想要的禮物是一抱映山紅花。大紅色,满懷一抱。細細長長梗子,有許許多多未開的苞和方開的花。它們就生在我爺爺墳不遠的山坡後。你若見了它,不必掐其實也可以,祇是替我看一看,也就夠了。

2007年4月15日星期日

喜眠與妄想。

醒來時已五點稍過。坐到床上時近三時。周六下午就這樣大半在昏睡中過去。然而不明白的是爲何近日總願長睡不願醒,尤其是午後三點,時若趴到床上,不需十分鐘必入佳夢矣。然而要上班,於是常在六點下班後借口看書,到床上坐著,不多時書既釋,人亦蜷入被中,夜裡被攪擾得不能安穩的汽車行駛聲此時可忽略不計,影響力爲零。八九點方醒,精神矍鑠,妙不可言。至夜深時,因念傍晚已睡,心總覺得此時若睡去,實在吃了大虧,不到三兩點時總捨不得棄電腦而投床鋪也。終於肯睡下時,床邊窗外汽車聲音此時方發揮無上威力,將耳朵緊貼於枕上,深埋於被中,仍如肉附骨,耳膜深處爲那一聲聲嘶嘶發麻,且竟像形成慣性,上一聲過去後,便等下一聲來,不然則不得安心。房裡既已有三張床,我總不能再動,想著不要把鋪子緊貼著窗。深夜漕寶路大街的汽車頗絡驛不絕,我於是便祇有聽歌。然而MP3裡的歌總不大能選得好,情啊愛啊恨啊怨啊聽著百般也睡不著(白日時又總懶得換新),耳機又硌得耳骨疼。到最後,總是一個目錄的歌放完,估摸是四十分鐘過去,困倦得已實在不行,方摸索著關掉,拿下耳塞,這時仍聽著汽車聲,且覺到汽車行駛過去時燈光打到窗簾上微弱的光影變化,終於模糊地睡去了。

每晨六時多,總又要在樓下汽車聲中醒。這時比不得深夜,車水馬龍是斷斷祇夠形容的。且那汽車不似夜深時矜持,又正臨著欽州路與漕寶路交叉口,紅绿燈處,喇叭聲不絕於耳。還有自行車鈴鐺聲(我奇怪我眼還沒睜開時聽覺竟如此靈敏)。這幾日又多了樓下不知何處打鉆機鉆洞聲音,一俟醒轉,簡直連一分鐘都不能忍耐下去。然而我又實在困,仍祇有套了MP3,聽著歌裡的情啊愛啊恨啊怨啊,模糊地撐著不起床,終於按捺不住時,方搖搖晃晃起來,心中充滿無言的哀怨,“行邁糜糜,中心搖搖”。這時最遲不過七點半。其他兩同事仍都在睡夢中,總要到八點二十左右,他們才起身,向廳中那對著電腦作神采奕奕狀的我,表示清晨最初的問候。

上午Q上遇MAX學弟,告我今天獨墅湖圖書館有昆曲演出,《牡丹亭·遊園·驚夢》。並給我網址看那會場佈置的精致模樣。又告我這次演出將是華麗非常的,又告我是不要門票的。然彼時已近十一點,演出下午一點半開始。無論如何是趕不過去了。我雖在蘇州呆了四年,然而昆曲,竟是一場現場也未見過,祇是周末時曾悄悄去那全晉會館,在裏頭悄悄於心裡慨歎過幾回。我還記得那守門阿姨是非常之和善的,出門時要我簽名並寫下意見。在樂器陳列室裡另一個阿姨,我問她每日單坐著是否會孤單時她笑著說有時是會覺得。她坐在那朝南門口,門前小庭院中,桂花樹下小磚縫裡發了細小的青草。左手旁有深且仄的一天井,擡頭祇望見極小天空。那時終究是窮,都不敢去問看那一場昆曲的門票是多少。我唯一見過的現場演出,是在本部的學術報告廳,聽《三笑》------那還是評彈,不是昆曲。雖然四年過去,蘇州話我仍是聽得不大清白,一場下來,十句有九句是在不懂裏猜度的,然而氣氛終究要比從電視上或網絡視頻上見得的要貼切與動人得多了。

我於是又還記起蘇州那幾條舊的小巷子,位置總在全晉會館附近。我終究是缺少探索的趣心與發現的能力,多數還是陪妙去拍照片或江燕告訴我的。大約是大二時候,有一段時間我常去觀前街家教,總是走去走回。有時天色尙早,就特意從平江府路後面的小巷子裡穿過。那時是春天還是秋天呢------大約是秋天罢,傍晚時就總有老太太拎了煤球爐子到門口,在透著灰氣與濕意的巷深處引火。將細碎煤塊置於匏松的引火刨花上,用火機或火柴點燃,然後把一把小扇子小心扇著,小股白煙就於此時暫填滿了巷子上方那一小片細窄空氣。又有放學的小孩子,骑了與自已身高不大相稱的自行車,立著身子踩著那兩個腳踏子,莽莽撞撞,一路叮叮當當過去。天氣總灰得很,塗了顯眼黄色标識的粗大的電線杆也看不到影子。有一次陪妙去拍春天的楊柳,站在臨河一戶人家門口看見深處一個洗菜的婆婆,像極了我外婆,從白色頭髮到做事式樣,臉卻隱在暗處,讓人看不清楚。我大概是央妙替我悄悄拍了一張那婆婆的照片,又或是沒有------那時我還沒有自己能拍照片的手機或相機,性格大概又照例太小心了些。我記到我們看到的一口井,周圍地面潮濕光亮,光滑的井欄上勒有深的繩索痕跡。我又還記到秦同學到蘇州時,我帶他去耦園,那時我自己就還不曾去過,然而竟也就問到了。耦園裡有一面大鏡子,像拙政園裡一樣,祇照人不如它分明;又有東西兩條小瓦磚鋪就的路,傳聞情侣們牽著手走一圈便能白頭,因這是蘇州園林裡唯一以夫婦共聞名的一個。我和秦同學於是也就笑著走------雖然不是情侶。然而牽手自然也就免了。

因了這一點癡想,想回蘇州一看的心竟就動得止不住。學弟又告我雖明天獨墅湖的演出沒有,然而昆曲博物館(也便是那全晉會館)例行的演出是有的,《西廂記》裡的幾出。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那時我簡直是肯定了下班後便去上海火車站買明日去蘇州的車票的。然而到得一點多,忽然又發了呆氣,覺得心中這點不講道理不明不白情緒,去蘇州其實也是無論如何不能消解完事的。終於抱了書到床上,就此睡去了。

關於《長河》的摘錄。

“已夜十一點,我寫了《長河》五個頁子,寫一個鄉村秋天的種種。仿佛有各色的樹葉落在桌上紙上,有秋天陽光射在紙上。夜已沈靜,然而並不沈靜。雨很大,打在瓦上和院中竹子上。電閃極白,接著是一個比一個強的炸雷聲,在左邊右邊,各处響著。房子微微震動著。稍微有點疲倦,有點冷,有點原始的恐怖。我想起数千年前人住在洞穴裡,睡在洞中一隅聽雷聲轟響所引起的情緒。同時也想起現代人在另外一種人爲的巨雷響聲中所引起的情緒。我覺得很感動。唉,人生。這洪大聲音,令人對歷史感到悲哀,因爲它正在重造歷史。”

“我看了許多書,正好像一切書都不能使一個人在這時節更有用一點,因爲所有書都差不多是人在平時寫的。我想寫雷雨後的邊城,接著寫翠翠如何離開她的家,到------我讓她到沅陵還是洪江?桃源還是芷江?等你來決定她的去處吧。”

------1938年7月於昆明 《給淪陷在北平的妻子》

“…最近印了本《長河》,用戰前辰河吕家坪作背景,上卷約十四萬字,不久或可出版,桂林明日社出。”

------1942年9月於呈貢 《給雲麓大哥》

“一九三四年的冬天,我因事從北平回湘西,由沅水坐船上行,轉到家鄉鳳凰縣。去鄉已經十八年,一入辰河流域,什麽都不同了。表面上看來,事事物物自然都有了極大進步,試仔細注意注意,便見出在變化中墮落趨勢。最明顯的事,即農村社會所保有那點正直素樸人情美,幾幾乎快要消失無余,代替而來的卻是近二十年實際社會培養成功的一種唯實唯利庸俗人生觀。敬鬼神畏天命的迷信固然已經被常識所摧毀,然而做人時的義利取捨是非辨別也隨同泯沒了。‘現代’二字已到了湘西,可是具體的東西,不過是點綴都市文明的奢侈品的大量輸入,上等紙煙和各樣罐頭在各階層間作廣泛的消費。抽象的東西,竟祇有流行政治中的公文八股和交际世故。大家都仿佛用個謙虛而誠懇的態度來接受一切,來學習一切,能學習能接受的终不外如彼或如此。地方上年事較長的,體力日漸衰竭,情感已近於凝固,自有不可免的保守性。唯其如此,多少尚保留一些治事作人的優美崇高風度。所謂時髦青年,便祇能給人痛苦印象,他若是個公子哥兒,衣襟上必插兩支自來水筆,手腕上帶個白金手錶,稍有太陽,便趕忙戴上大黑眼鏡,表示知道愛重目光,衣冠必十分入時,材料且異常講究。特別長處是會吹口琴、唱京戲,閉目吸大炮臺或三五字香煙,能在呼吸間辨別出牌號優劣。玩撲克時會十多種花樣。既有錢而無知,大白天有時還拿個大電筒或極小手電筒,因爲牌號新光亮足即可滿足主有者莫大虛榮,並儼然可將社會地位提高。他若是個普通學生,有點思想,必以能讀什麽前進書店出的政治經濟小册子,知道些文壇消息名人軼事或體育明星爲己足。這些人都共同對現狀表示不滿,可是國家社會問題何在,進步的實現必須如何努力,照例全不明白。(即以地方而論,前一代固有的優點,尤其是長輩中婦女,祖母或老姑母行勤儉治生忠厚待人處,以及在素樸自然景物下襯托簡單信仰蘊蓄了多少抒情詩氣分,這些東西又如何被外來洋布煤油逐漸破壞,年青人幾幾乎完全不認識,也毫無希望可以從學習中去認識。)一面不滿現狀,一面用求學名分,向大都市裡跑去,在上海或南京,武漢或長沙從從容容住下來,揮霍家中前一輩的積蓄,享受腐爛的現實。並用‘時代輪子’‘帝國主義’一類空洞字句,寫點現實論文和詩歌,情書或家信。末了是畢業,結婚,回家,回到原有那個現實裡做新一代的紳士或封翁,等待完事。就中少數真有志氣,有理想,無從使用家中財産,或不屑使用家中財産,想要好好的努力奮鬥一番的,也祇是就學校讀書時所得到的簡單文化概念,以爲世界上除了‘政治’,再無別的事物。對歷史社會的發展,既缺少較深刻的認識,對個人生命的意義,也缺少較深刻的理解。個人出路和國家幻想,都完全寄託在一種依附性的打算中,結果到社會裡一滾,自然就消失了。十年來這些人本身雖若依舊好好存在,而且有好些或許都做了小官,發了小財,生兒育女,日子過得很好,但是那點年青人的壯志和雄心,從事業中有以自見,從學術上有以自立的氣概,可完全消失淨盡了。當時我認爲唯一有希望的,是幾個年富力強,單純頭腦中還可培養點高尚理想的年青軍官。然而在他們那個環境中,竟象是什麽事都無從作。地方明日的困難,必須應付,大家看得明明白白,可毫無方法預先在人事上有所準備。因此我寫了個小說,取名《邊城》,寫了個遊記,取名《湘行散記》,兩個作品中都有軍人露面,在《邊城》題記上,且曾提起一個問題,即拟將‘過去’和‘當前’對照,所謂民族品德的消失與重造,可能從什麽方面著手。《邊城》中人物的正直和熱情,雖然已經成爲過去了,應當還保留些本質在年青人的血裡或夢裡,相宜環境中,即可重新燃起年青人的自尊心和自信心。我還將繼續《邊城》在另外一個作品中,把最近二十年來當地農民性格靈魂被時代大力壓扁曲屈失去了原有的素樸所表現的式樣,加以解剖與描繪。……

“中日戰事發生後,一九三七年的冬天,我又有機會回到湘西,並且在沅水中部一個縣城裡住了約四個月。住處恰當水陸冲要,耳目見聞復多,湘西在戰爭發展中的種種變遷,以及地方問題如何由混亂中除舊布新,漸上軌道,依舊存在一些問題,我都有機會知道得清清楚楚。還有那個无可克服的根本弱點,問題所在,我也完全明白。和我同住的,是一個在嘉善國防线上受傷回來的小兄弟。從他和他的部下若干小軍官接觸中,我得以知道戰前一年他們在這個地方的情形,以及戰爭起後他們人生觀的如何逐漸改變。……四年前一點杞憂,無不陸續成爲事實,四年前一點夢想,又差不多全在這一群軍官行爲上得到證明。一面是受過去所束縛的事實,在在令人痛苦,一面卻是某種向上理想,好好移植到年青生命中,似乎還能發芽生根,然而剛到發芽生根時又不免被急風猛雨摧折。

“那時節湘省政府正拟派幾千年青學生下鄉,推行民訓工作,協助‘後备師’作新兵準備訓練,技術上相當麻煩。武漢局勢轉緊,公私機關和各省難民向湘西疏散的日益增多。一般人士對於湘西實缺少認識,常籠統概括名爲‘匪區’。地方保甲制度不大健全,兵役進行又因‘代役制’糾紛相當多。所以我又寫了兩本小書,一本取名《湘西》,一本取名《長河》。……就沅水流域人事瑣瑣小處,它的過去、當前和發展中的未來,將作證明,希望它能給外來者一種比較近實的印象,更希望的還是可以燃起行將下鄉的學生一點克服困難的勇氣和信心!另外卻又用辰河流域一個小小的水碼頭作背景,就我所熟習的人事作題材,來寫寫這個地方一些平凡人物生活上的‘常’與‘變’,以及在兩相乘除中所有的哀樂。問題在分析現實,所以忠忠實實和問題接觸時,心中不免痛苦,唯恐作品和讀者對面,給讀者也祇是一個痛苦印象,還特意加上一點牧歌的諧趣,取得人事上的調和。作品起始寫到的,即是習慣下的種種存在;事事都受習慣控制,所以貨幣和物産,於這一片小小地方活動流轉時所形成的各種生活式樣與生活理想,都若在一個無可避免的情形中發展。人事上的對立,人事上的相左,更仿佛無不各有它宿命的結局。作品設計注重在淨土常與變錯綜,寫出‘過去’‘當前’與那個發展中的‘未來’,因此前一部分所能見到的,除了自然景物的明朗,和生長於這個環境中幾個小兒女性情上的天真純粹,還可見出一點希望,其餘筆下所涉及的人和事,自然便不免黯淡無光。尤其是敍述到地方特權者時,一支筆即再殘忍也不能寫下去,有意作成的鄉村幽默,終無從中和那點沈痛感慨。然而就我所想到的看來,一個有良心的讀者,是會承認這個作品不失其爲莊嚴與認真的。雖然這祇是湘西一隅的事情,說不定它正和西南好些地方情形相差不多。雖然這些現象的存在,對外戰爭一來都給淹沒了,可是和這些類似的問題,也許會在別一地方發生。或者戰爭已當真完全淨化了中國,然而把這點近於歷史陳跡的社會風景,用文字好好的保留下來,與‘當前’嶄新的局面對照,似乎也很可以幫助我們對社會多有一點新的認識,即在戰爭中一個地方的信步的過程,必然包含若干人情的衝突與人和人關係的重造。”

------1942年 《<長河>題記》

“記稱‘洞庭多橘柚’,橘柚生産地方,實在洞庭湖西南,沅水流域上遊各支流,尤以辰河中部最多最好。樹不甚高,終年綠葉濃翠。仲夏開花,花白而小,香馥醉人。九月降霜後,綴系在枝頭間果實,被嚴霜侵染,丹朱明黄,耀人眼目,遠望但見一片光明。每當採摘柚子時,沿河小小船埠邊,隨處可見這種生産品的堆積,恰如一堆堆火焰。”

------《長河·人與地》開篇第一段

出門。

需要說明的是,因爲BLOGGER這一段時間一直斷斷續續,時時不能打開,而暫時用了搜狐的博客。然而現今我在猶豫這博客究竟要不要繼續用下去。心裡是捨不得的。然而實在擔心是不是過了一兩天,便又打不開。一直換,對別人言,也是不方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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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星期天的下午去超市,回來路上拍的。來回約半小時路程。

走在欽州路上對面一小片樹。
遠遠便看見幾十棵這樣紅葉子的樹。不高,杆子是細細的。中午陽光下葉子有透明顔色。正是在這林子後我看見一堆棄置不用的粗沙子,以及長在那沙子附近的植物。


新發的小樹芽與開花的蒲公英。多像樣的一對朋友啊。


這藍色小花我發誓我一度找到並記得它名字。然而回來找遍了電腦上存的圖片,也沒找到。
這花是很普通的。鄉裏路上到處都是。
剛剛又上網查,然而仍是找不到。一時發了氣,隨它去吧。


往裏走。一把舊的椅子,安靜倒在乾枯的高梁杆上。或許是玉米杆------我總不大能認得清。
安靜得很。


轉過身便是這一堆石子與它身後的水杉及桂花樹。桂花樹新發了葉子,它們是紅紅的。


小時候我們常見識到這樣的石子堆,在河灘,那是人們揚沙後丟下的無價值的石頭堆。或在人家門口。有時候它們就堆着,一動不動好多年。直到石子堆上積滿無名目的垃圾,或長出細小的植物,就像這藤子一樣。


石頭縫裏也長了這個。我疑心它是馬蘭頭,然而長得如此健碩的馬蘭頭,並且還是石縫裏,卻真讓人驚訝。


這是另一處路邊小花壇裡的三色堇。除了這藍色外,還有黄色,以及黄中帶黑色。還有紅色。
我丟了手裏從超市買回的菜,蹲在路邊拍這朵花時,一個老太太正驚奇地看着我。太陽很大,某人又穿得太多。頭上於是就出汗了。


另一個花壇。這種葉子邊緣泛著白色的小東西,在蘇大東校區西門外,七十路公交站的站牌前也是有的。那時它們也開了花,也是這樣的藍色。

旁邊是上海某工藝産品製造中心。旁邊停着旅行社的大汽車,一群Forginer站在門口有說有笑。祇這一個髮白得晶瑩的老頭,默默坐在遠處花壇上點燃了他的煙斗。


這像菊科植物的小花。它們種在前面那花壇往裏走的一條小路旁。這時候陽光已照不到,然而它們本身就明亮。
新發出的紫藤葉子,它們也是美麗的。

2007年4月14日星期六

周末姑娘要逛街。

來上海的第三個周末。

領導回北京去,預計半個月。臨走前伊是這樣說的,小石,那個着裝上的問題以後你要稍稍注意一下,我還是覺得你現在太像一個學生了你知道嗎。你看這接下來你要負責公司的一些事,也代表着公司對外的一個窗口,所以還是要稍微正式一些。

於是在領導要回來的這一周末,迫切地感覺到要去買一套稍正式一點衣服的必要。然而又懶,真不願出門。上海的同事們真很好,星期六早上韩姐姐自己發消息過來,說,小石,下午我們一起逛街吧?叫上萌一起。我問萌要去麽?萌說:去啊!不去幹嘛呢!太陽這麽好!

於是下午去走了一下午。在一家睡衣店裏看到一件碎花小長裙,覺得很是好看,問,請問這件睡衣多少錢?然而那營業員小夥子盯着我看,末了遲疑地說:這個嗎?這個是孕婦裝……登時也尷尬不已。路邊上有一對夫婦扯了一大塊彩色塑膠布鋪地上,上面倒一堆女式拎包,老闆扯着嗓子喊:“快來看啊,一律十塊錢一個,一律十塊!十塊錢一個了啊!”很快便聚積了一堆女士們。旁邊不到兩米遠一個年紀略輕的,也是一模一樣設置,見自己生意清冷,驀地大呼:“五塊錢一個包了啊!!全部五塊錢一個了啊!!”結果你也可以想見,人們紛紛轉換陣地,我們親愛的韩姐姐和萌萌同志就是在這時候加入了選包大軍的。那時候天色已稍晚,看見她們埋頭認真翻的樣子,站在一邊覺得真是很可愛。更可愛的是伊們還幫我選了一個,問我可喜歡?然而也並沒要求我一定買。最後是韩姐姐買了一個,拿在手上很歡喜,口裏說着回去要跟婆婆說這是公司發的。

買了一件襯衫,一條裙子。晚上回來悄悄試,才發現,那裙子真短。我這身高都不夠到膝蓋啊。還悄悄搬了凳子到洗臉處的鏡子前照------因爲鏡子太高,若不借用工具,則半點也見不到。
不過都是悄悄的,悄悄的。呵。不敢讓別人看見。

特此存照。


看到那“閘北”二字第一眼我想到的就是瓊瑤阿姨的《情深深雨濛濛》。記憶真是個奇怪東西。

菜園。

----給ZYW。

峨嶺鄉還叫峨嶺鄉的時候,公交車都從鄉中心的峨嶺街走過去,直通往縣城。在陡直的峨嶺山腳下,有一稍大水庫,水庫邊有唯一一個兩層樓人家。日子一久,當家的見往來車輛偶爾有停下歇憩或加水的,便有意辦一個小飯店起來,不過是在堂屋裏多添了一副八仙桌,四條長板凳,多置了幾副碗筷。又起個就景名字,叫山水飯店,用黑色油漆刷在灰水泥抹就的園牆上,就算開業。然而飯店不久便關門-----大概生意總是清淡,閑時還可在家候客,忙時則捨不得丟下自家那幾亩田了。飯店雖然關門,那稱呼卻從此就留下來,成爲來往縣城的公交車上人們口中很著名的一站。

你若是書枝爸爸在縣城裏的朋友,要在周末時拿了魚竿到書枝家魚塘裏釣魚,就總要知道從山水飯店下車,轉到那東面的分岔路上去。沿着那略略發白的堅實土路,一直走,約莫要走一個小時,到林家村子,透過眼前一大片稻田,你這時才能看到遠處書枝家所在的牧羊村子。若換成書枝,她還能指給你看那遠遠一排四棵最高的大水杉樹所在處就是她家菜園,而書枝家就在那菜園前面。可是遠看,反不及那四棵大水杉樹顯眼了。

這是星期天。照例又有人到書枝家來釣魚。四月天氣晴得很,站在塘埂上太陽曬得正暖和,然而風一吹便有些涼。田裏還不十分忙,祇幾個人扛了鋤頭,在田頭弄弄水,修修田埂,連草帽也不必戴。中午爸爸叫書枝到塘埂上喊曹叔叔回來吃飯。書枝卻懶得跑,爬到二樓樓頂,往草塘看,一大片略泛青色的水,在太陽下閃着細細銀的光。塘埂上一個小人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書枝把雙手攏在嘴上,喊:“曹叔叔诶!吃飯了!”連喊了兩聲,那邊的人影有了回應,書枝就扭過頭去看別的地方。三垻子四垻子相連着,水都是满满的,田裏都是才發出來的綠,紅花草綴了稀稀的花,還未開成綿延一片。大門口廚房邊那棵老水杉樹長得高過了樓頂,細的尖頭上是才發的葉子,還沒來得及長成一把小排梳子的樣子。聽得到系在靠近二樓階沿樹枝上的绿色蝴蝶狀的鐵風鈴的響聲。書枝又在樓頂上轉了一圈,看見極遠處孤峰山巨大的青色影子,咚咚咚跑下樓了。

書林果然又在二樓階沿上看那個風鈴。那是某個人送給兄弟書林的禮物,然而書林不肯告訴書枝是誰。一定是個女生------書林還以爲他們初中生的事她尚不能懂!書枝跑過去和書林並排坐在階沿上,看那風鈴在風裏缓慢動着,許久才“叮~”地出一聲,聲音極清脆。書枝有些等不及,用手輕輕去摇那鈴下綴的一隻小蝴蝶,涼涼的。風鈴聲響密起來。爸爸在樓下聽到了,有些愠怒地罵:“又把那個東西掛出來!一天到晚風吹得叮叮當當響,吵得死人!還不下來吃飯!”

媽媽蒸了過年前腌的腊肉,炒了一盘紅花草,又去小店裏買了豆腐干子回來炒蒜葉子,油碧碧地装在盘子裏。桌上當然還有魚:書枝家承包的那六個魚塘,除把爸爸累壞和招更多不相幹人來釣魚的結果外,唯一的好處怕是家裏一年四季總有魚吃。人家來釣魚是不要把錢的,還要陪上中午一頓飯和酒,爸爸好客,總都是朋友。朋友的朋友第一次來是陌生,第二次可就自己來了,因爲這時他也算成了爸爸的朋友了。

曹叔叔在桌前坐下來時氣色一如既往地好。臉上比爸爸要紅要白要胖,頭髮也仍是天然地卷着,乌油油地。他第一次來時,對着書枝笑,像書枝小學的校長一樣,誇書枝以後是要念大學的。而自己技術似乎竟並不太高明,晚上沒有帶得多少魚走。他的釣竿又粗又轻,烏黑上還灑着金粉一樣閃爍顔色。書枝於是覺得自己很喜歡這人。然而一個下午書枝去塘埂上,看他站那兒一動不動,想找話卻又不敢,怕他說她吓走了魚(其實她正想大聲說兩句好提醒那水下呆子們不要咬鈎!)。正乏時,曹叔叔央她回去把他早上在門口棗樹下挖的小紅蚯蚓從家裏拿過來。他那時笑着說:“書枝!你家去幫我把那個装蚯蚓小瓶子拿過來!曹叔叔下次來買橘子給你吃!”橘子的誘惑力超過了對水下呆子命運的關心,書枝於是回去拿了那瓶子來了。然而下次以及下次的下次,曹叔叔祇是同了他的魚竿一起來,並沒有橘子的影子,書枝這才隱約覺得他那時祇是一時順口說着,並不在心上。從此竟有些受傷害似的,不願再多和他說話了。

爸爸在兩個吃飯碗裏各倒了小碗白酒,舉着碗慢慢對着喝。書枝坐在高高凳子上,用筷子搛大蒜葉子炒干子。爸爸問,“書枝,作業做光了吧?”書枝說:“昨個就做光了。”這時曹叔叔又笑了,對爸爸說:“你們家書枝真長得一副聽話樣子,名字又起得好,明朝以後一定是要考大學的!你們家書林也好!”爸爸大笑起來,很開心似的,仿佛謙虚仿佛誇耀,“那不一定都有那個好福氣!不過這丫頭真肯聽話,在學校老師都誇她學習好。明年也要到峨嶺念初中了。”書枝窘得很,低了頭吃飯。然而曹叔叔又說:“書枝,等你以後考上大學曹叔叔送你一個好東西!到時候你想要什麽樣的曹叔叔給你買!”書枝想起橘子的事,祇是笑。隔了好久,像下了決心似的,終於輕輕說:“曹叔叔講話不算話”。

大概人人都楞了一下,橘子事是連書林都不知道的。然而曹叔叔就有些尷尬有些打趣地問:“曹叔叔怎麽講话不算話了?”書枝怎麽也不肯說話了,扒了最後一口飯到嘴裏,笑笑地往樓上跑。一邊說,“爸爸你不是講下午要挖菜園地嗎?吃過飯喊我,我也去。”
其時書林正念初三,除每一兩個星期回來一次外,平時都住在學校裏。吃過午飯,媽媽就繼續在廚房裏爲他準備帶到學校去的菜。天既漸漸晴暖,菜祇可擱個一兩日,不必準備太多。書林又把夠兩星期吃的米装好在袋子裏準備帶走,初中是需自己用飯盒在食堂蒸飯吃的。然後跑到樓上,書枝正在翻他買的一本字帖。是用行楷寫成的《宋詞一百首》。雖然買回來已近一年,書林始終祇臨過最前面幾頁,後面幾乎則完全沒動過。

書枝見他來了,忙忙地給他看:
“書林書林,你看這個。‘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這個萍就是菜園那邊魚苗塘裏的浮萍?下過雨了浮萍散了?這個是寫浮萍的?”
書林接過去翻了翻,是蘇東坡的《水龍吟》。看了半天,又看那副標題,“次韻章質夫楊花詞”,終於不肯定,說:“好像是講楊花的。不過你剛剛講的那幾句好像又是講浮萍的。”書枝說:“後面這三句我也懂。‘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土和水我都是知道的。”書林不知道怎麽解釋得出,說:“你現在不懂,等以後到初中就懂了,老師會跟你講的。”書枝趕忙說:“那我先背下來,等老師提問我就不怕了。”書林說:“你明天再背吧,我等下要走了,跟我下樓去吧。等下送我吧。”

書枝把書林送到村子口,看他抄近路從小路上往林家村子走。田裏的绿短得很,書林走了好一會,還看得見他影子。書枝終於沒耐心等那影子慢慢消失,轉過頭家去了。

到家時,曹叔叔已經又去了塘埂上,爸爸正拖了涼鞋,扛了釘耙預備往菜園裏去。書枝也跟着往後門走。屋後就是奶奶家,菜園就在奶奶家右手邊,靠着奶奶家猪籠屋。
菜園約有一亩半地大小,由書枝家和奶奶合用,一家一半。菜園盡頭有個渾水小塘,爸爸有時用來養小魚苗。爸爸因爲田裏和魚塘裏的事,對菜園總不大上心,到今天,菜園左邊自家那一半還沒有翻過一次土,五壟裡有三壟半祇長了荒草在那兒。

先拆舊年的黃瓜架子。已經全部枯萎的黄瓜藤和葉子還附在綁在一起的細竹竿上,竿子是去年媽媽用舊的布撕成條綁得緊緊地搭成兩面交叉的架子的,然而這時也早已歪歪斜斜了。爸爸順手把竿子全都扯了扔在一邊,開始翻地。書枝就蹲在旁邊小心地把那舊藤子和破爛葉子從竹竿上剝下來。前兩天剛下過一次雨,一釘耙下去五個圓圓的洞,翻過來的土塊露出潮濕的黑色光。爸爸又用釘耙背面把它們敲碎。

“書枝,你講今年這一壟種什麽好?要不要種毛芋?你不是喜歡吃毛芋嗎?”
“我還喜歡毛芋葉子,像荷葉子的傘樣的,夏天能擋太陽。不過有些刺人,它背上有毛。”
“那就種毛芋?”
“要不我們還是種黄瓜吧,黄瓜夏天可以生吃。可以下酒。”書枝擡了頭,看見最裏面的那一行大半還空着,於是這樣說,“毛芋就種最裏面那大半壟行不行?”
“就種那裏面?好那就種裏面。我們家書枝書林都喜歡吃毛芋,我們就多種些。”
一條灰色蚯蚓從敲碎的潮土裏扭出一大半的身子。書枝怕釘耙齒把蚯蚓挖斷,於是叫爸爸停下,用手去捉那比棗樹下小紅蚯蚓要肥長得多的灰蚯蚓。它在她手上起勁扭。
爸爸說:“蚯蚓是益蟲,它躲在地底下鬆土。它不會被釘耙挖死的,它斷了會變成兩個。它就怕被太陽曬。”這些書枝其實都知道,爸爸每次看見蚯蚓時都這麽說。
“螞蟥也是的,你把它從中間切斷它也不會死的。”爸爸又講。逢到知識他總喜歡多講一些,仿佛因些就更滿足些。
書枝想起夏天插晚稻秧時螞蟥趁機爬到插秧人腿上吸血扯也扯不下來的樣子,又想起一個關於螞蟥的怪恐怖的故事,心上起了發麻的感覺,趕緊將手中那條蚯蚓丟到草窠叢裏去。

“爸爸黄瓜花開了就能長黄瓜了。我喜歡吃那個胖胖的沒許多刺的黄瓜。要綠顔色的。”
“爸爸黄瓜要不到種一整壟,它長得快,结許多的黄瓜我們吃不掉。我們在黄瓜前頭種豆角,搭豆角架子。”
爸爸祇是嗯嗯應着,說好。菜園地挖得還算快,天黑前最好翻完。
“爸爸這第三壟我們種辣椒,你看奶奶家也種了辣椒,還有朝天椒。我們還種茄子,種那種紫茄子。長長的好看。”
“最中間那壟,就是靠到奶奶家那邊那壟,我們種半壟空心菜。然後剩下的種蔥和蒜。爸爸你看奶奶家還有萵笋,還有苦菜。苦菜長好高了。”
丟了手中已經整理好的竹竿,書枝跑去看奶奶家那邊種成體系的菜。

萵笋葉子還矮,還是紫色的。等再高一點它們就要往青色方向變了,中間的莖塊也要長起來,到時候用菜刀把它們砍回去,把葉子掰了,祇留下頂端幾片,用刀去皮切片,不管是炒肉片還是清炒,都好得很。奶奶又種了苦菜,因爲春天剛來時奶奶去鄕裏孵房逮了十隻小鵝回來。如今絨毛仍是淡淡黄的,每天奶奶用鐮刀割了苦菜,斫成細细的末子,拌在飯裏給小鵝吃。書枝走過去,果然就見一把有些生了锈的細把鐮刀放在旁邊,苦菜根上還可看見不久前洒的草木灰痕跡。
書枝又走到小池塘邊,看那滿池都是的浮萍。爸爸不喜歡這小池塘,因它是死水蕩子,浮萍總也捞不盡,遮住水面,使水裏無多少空氣,連魚苗都不好多養,多還是要放到村子頭的清水池裏去。這池子裏祇好多出些泥鰍小蝦之類,趕網下去時就有一串一串的水汽泡子鼓出來。幸而爸爸還喜歡吃泥鰍。

池子靠近菜壟處,有一個老树根,又搭了一個水泥板在那兒,奶奶偶爾洗手,也可以舀水澆菜。水泥板旁邊是几棵蒿瓜,爸爸有一年隨手種它們下去,如今它們卻長得老高,但不多結蒿瓜,因爲沒人在冬天裏趁水枯時把它們葉子燒了好發新葉。整個池子水是泛青的,似乎又有點儿黄,水面上满满一層浮萍------爸爸總是常常撈的,然而還是趕不上它生長速度,剛撈盡,祇幾天,又是满满一池。這會兒靠近水泥板附近約大半平方米水面無浮萍,書枝猜到是奶奶剛用小網撈了一些喂小鵝去了。

書枝想起剛看的那幾句,卻祇記得“一池萍碎”。她其實挺喜歡那浮萍,小小的三分葉子,在池裏打着蕩。然而它於自家魚塘又確實無益。書枝又想到“二分塵土,一分流水”,覺得這渾濁的水面確是有些像,是混合了埿土與雨水後的顔色。

水池對面就是姑奶奶家的花池子。書枝自己就祇會種誰都有的指甲花,月季花,姑奶奶家卻有許多書枝想要而不可得或是乾脆連名字也說不出的花。比如那種會開很厚的大朵的白菊花(書枝通常祇能見到山坡樹叢裏那種金黄的單瓣小菊花!),比如那種聽說能製鴉片的罌粟花(姑奶奶家就有一棵!),書枝那時候甚至都不會寫這個名字。又比如一種紅色的在高高一根杆子上開像绢花一樣皺皺的花,書枝一直都不知道名字。書枝雖不怕姑奶奶,卻着實怕他們家那一條大狗和從來也不見笑一笑的姑爹爹,連他們家門都不敢靠太近。若果然和一群小孩子壯了膽靠近去看那花時,又容易被姑爹爹罵,因爲有要偷花的嫌疑。菊花開的時候,書枝不敢去問姑奶奶要,就想法和書林一起去偷。越過自家菜園的籬笆,再沿着小池塘埂跑過去,偷了花再原路逃回,從菜園口跑到奶奶家中去。因此常常要踏壞那一道打碗花長成的籬笆。奶奶因此常常要罵,她罵別家偷偷進來拔蘿蔔或偷黄瓜的小孩子,也罵自家兩個也是一分子的小鬼。

書枝看着那現在還未開出什麽花的池子,想起去年熱天時的傍晚,天麻花開了,蓬蓬的一大棵葉子裏大紅的大花,豔得讓人忍不住要去摘。姑奶奶家的門恰巧也就鎖着,仿佛專爲她準備了這難得機會似的。書枝小心地將赤着的腳提起,對着放了干的杉木刺的籬笆裏,撿了一個看起來刺少一些的地方放下去,卻仍然被刺痛了。她走到那一蓬天麻花前時,夕陽光輝裏紅色花朵稍稍垂了頭,靜默立着。書枝忽然想着若把這花摘了,天麻是不是就長不出來了。想了一會,又怕那狗叫起來,終於裝做祇是看花樣子,又用眼睛睃了幾眼,這次竟大大方方從姑奶奶家門前走過去了。------祇可惜那大方也沒有人看見。

爸爸見書枝對着那花壇發呆,不多說話,就問:“書枝,你看麽子?”
“沒看麽子,姑奶奶家花壇裏花真多。”
“明朝我到人家挖棵小桂花回來,放我們家菜園裏。”
“好。”應是應着,然而就想到桂花開花要到三年後。
“爸爸,浮萍不好?”
“浮萍多了魚要悶死了。你不曉得,這個浮萍小!我到長江邊頭買魚籽,那邊有一種浮萍,比菱角菜還大還豝。”

下午三四點時候,曹叔叔把魚具和釣來的魚暫放在書枝家堂屋裏,過菜園來跟書枝爸爸告別,說不早了要回縣城裏。爸爸客氣着,說不吃晚飯了?今天好像沒釣到多少,下次再來。然後就跟着陪到堂屋裏,直到送他那摩托車開走了才又回到菜園。

盯着菜園沿邊那一排才發出芽的看不出是冬瓜還是南瓜的秧子,又一陣子不說話。然而終於忍不住,問:“爸爸,我們幹麽每年要養那麽多魚塘?每年要交那麽多塘租,還有人來釣魚。你還要種田。夏天塘裏水總要被人灌稻抽干,魚全都死了。又有人偷,看都看不住。”
“孬子吧,你爸爸一輩子就好弄個魚,好喝個酒。”

爸爸祇是這樣說了。書枝不能說全懂,然而也並不能說全不懂。祇是又想到夏天。想到最熱的那暑假時候,她和書林,定然又要每天輪流着看塘。舉一把黑雨傘,坐在被人抽干了水祇剩幾個深蕩子的水塘埂邊,看那水裏的魚缓缓動,水淺得能看到青色的魚脊。幾戶人家的水泵還架在水蕩裏,吸水的小孔上塞滿了被吸進去又堵住的小魚。中午的太陽曬在幾乎無人煙的田裏,聞得到田埂上青草與稻禾氣味。魚漸漸就翻了身,把白的肚皮露在了上面。

那一天爸爸挖菜園直挖到太陽要落下來,然後便是用桶装水潑在菜地上使這新翻的土保持濕潤。爸爸說明天點種子。媽媽放了牛回來燒飯,稻草把子一點着,煙囪裏淡白的煙便冒到天上去。書枝在菜園裏看到那煙柱,放下手裏紅色的塑膠水桶,銳聲喊着“媽媽媽媽”,跑回家去。田裏的白鳥又發出悶鈍的叫聲,向着東邊那一帶沉沉的杉木林子裏它們的家,開始飛起來。

2007年4月2日星期一

說與春風聽。



周五的下午,幫姐姐去上海市衛生監督局辦护士執業證書的變更註冊,在那條我已記不得名字的小巷拐彎處,一大片的紅繼木在春天下午三四點的陽光裏,举了它如剪刀剪出來的細條的花,對着對面那一面印着“教油画素描”牆,静默立着。它還有另一個名字,硬丁花。
而那大的黑色空心仿宋字一直並將繼續與它相映,直到這芳菲歇落那一天。
我有一段情,說與春風聽。


另一面是這小小的放在門口的雜貨鋪。鐵製的小床上堆著那麽一堆無法想象到一起的東西,相框,小瓷罐子,玩具,紙盒子,甚至還有一幅字。我真懷疑這是主人把家裏經年積了的東西拿出來晒太陽,而不是攤子。在它上面,相機拍不到的地方,梧桐葉子發了最初的芽,帶著陽光給它的近於透明的绿色。


其實我是要拍它對面那一棵樹的。
那一棵的顔色要绿得多。它在田林中學鎖著的鐵門裏,葉子又濃且密。巷子裏陽光暗得很,那树於是愈發顯眼。然而那幾個穿校服的學生君盯著我看,他們靠着門:我要把他們拍進去了。我終於覺得不好意思,竟有點怕似的,轉過身拍了這不知哪一家院子裏伸出來的一樹葉子。


走之前在南京拍的。到我們新租的屋子那邊路上。
其實這真是條差不多算安靜的路------除了住戶,真沒什麽人經過。然而那人大概真是寫出慣性,舍不得這一面好牆。
于是那一面野薔薇樹下,就多了這久久不褪的黑色字。
從來上海那一天起,沒有再給爸爸和媽媽打電話。我漸漸不怪他們了,然而我不打電話:我真找不到說的話來。
S發短信告訴我,說爸爸要我打電話給他。於是我撥了他小靈通。大概是信號不好,他好一會兒才聽出是我聲音。我仍舊不能把聲音變和軟,問什麽事?他祇說,哦,延平哪?你在那邊還好吧?…還好啊?還好就行。你生爸爸氣啊?你恐怕不應該吧?…好我不跟你講了,先就這樣吧。你生爸爸氣恐怕是不應該吧。不講了,我等下要去上班。
我能說什麽呢。他夜夜都要去上夜班。
誰比誰更辛苦,誰比誰更有權去決定自己與別人的生活。
我們都在彼此折磨,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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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花繼木,别名紅桎木、紅繼木。金縷科。常绿灌木或小喬木。多分枝,嫩枝被暗紅色星狀毛。叶互生,革質或紙質,卵形,全缘,嫩葉淡紅色,越冬老狀或短穗狀花序,短花梗,花4-8朵簇生,淡紫紅色,带狀线形,比新葉先展开或同开,秋花比新葉晚开。花瓣4-5瓣,长1-2cm,先端圆或鈍,雄芯4個,花絲極短。蒴果木質,倒卵圓形;種子長卵形,黑色,光亮。春花3-4个月開放(個别植株夏、秋两季亦能開花),果期9-10月。内含多数橢圓形黑色小坚果,性狀遺傳相對穩定。

2007年3月29日星期四

簡歷的始終。

整個上午我坐在自己電腦前,整理郵箱裏的新郵件。祇因這21CN的企業郵箱竟是如此不可理喻,在我的郵箱祇有5M時拒收了29封新郵件。我將內存調爲10M,又換成20M,然而拒收了就是拒收了,我再也見不到那29封郵件的真相------除了發信人和郵件名稱外一無所知。
又因爲電腦祇是暫時用,不好設OUTLOOK或FOXMAIL,於是我竟就要每日隔小半天就要去查一次郵箱,将裏面的郵件全數讀過,該保存的另存为,然後便永久刪除。因爲這破郵箱竟在内存有一大半未用時也會抽上筋拒收那麽幾封郵件。

而我之所以竟這麽麻煩卻仍不丟了這鸡肋,是因爲我在一些地方留了它作爲聯繫方式:唯一的聯繫方式。
那是蘇州大學、上海大學、上海財經大學的校園就業信息上。
公司要招的是銷售與銷售助理。
領導說,51job上投簡歷的人太次了,則我們不如自己直接去和高校聯繫,直接招高校的畢業學生吧。

打電話給就業辦的老師時我心裏惴惴,不安得很,怕人家認爲我們小公司,不屑一顧爾。然而老師們的態度縱不好也不算壞,有的竟熱切得很:消息是都登出來了。祇两天時間,除掉那29封被拒收的,除掉不知爲什麽原因打不開的五六封,竟還有79份簡歷。

於是我看见一些精心设置與無意間流露出的一些東西。打磨出的自信背後隱約的恍惑。有人將自己看過的書列出來,長的幾排,第三個便是《四庫全書》,然而我卻真想問問他,真是看完了《四庫全書》麽?總有人說,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打開我的簡歷。總有人說,給我一次機會,我會證明自己。也有人說,我很興奮,我肯定自己是你們自己最合適的人選。照片上的同學們正裝整齊,淡妝得體,卻也有的將在網吧攝像頭下的圖片貼上去。總有人忘記注明申請職位,每個人都說,我善於溝通,成績優秀,性格誠懇,努力又发奮。每個人都說:很希望能加入貴公司。

然而我明白销售並不是很多人想要的職位,銷售助理的職位又實則真祇能往銷售發展。真是那麽想加入麽?祇怕待真要錄取時心裏掂量的不祇是一個,關於職位,工資,發展,或其他。真無可厚非的,我們都知道,祇是聊胜於無。

這世界上有那麽多和你一樣的年輕人哪。我們一同入學,一同上課下課写作業抄作業,打架罵人逃課,看書聽音樂。你懂鋼琴,那人他會繪畫。你演話劇,那人還曾朗诵詩歌。一同在大四的時候发覺空蕩的無措與蒼白的無知,最後總要一同再投身这洪流裏啊:時光就是這麽流過的。

你可曾想過那些你做出的不同版本的簡歷的始終?大三時計算機老師的第一次作業便是作一份正式的自己的簡歷。他其實真不爲考你們,他把作業改了又重發給你們重做,他指出那裏面的缺點与不足,他講明需注意的細節與值得學習的內容,說很快這些就用得着了,考研和公务員的畢竟是少數。後來你開始在網上投簡歷,學着謙遜地寫自薦信,學着不露痕迹表明你的好處。後來你或者懶了,省了这段。你不知道其實真很少有人認真看那長長的一律的自薦信。再後來你去人才市場,趕招聘會,看見別人手裏祇拿薄薄一張紙你於是也明白這裏不需要詳細的一沓,那是面試才用得着的。

很多人把印了學校校徽和名字的照片作簡歷的封面,或作电子檔的頁眉。面試時的簡歷總是厚厚一沓,因爲有那麽多的証書要复印。你把封面儘量弄得既清爽又醒目,你拿着那厚厚的一疊紙,坐在對面回答了一些問題,又空手出來。那些從此與你再無緣的地方,你留下的那份簡歷,我真不知道它们最終去了哪裏:或許是某人案頭的稿紙,或是吃飯時墊饭盒的一次性桌紙,但最後怕總免不了入垃圾桶的命運。你去工作了一些日子又终於離開的地方,曾經你留下的那份簡歷,第二天便會被從檔案夾裏抽出------然而究竟去了哪裏呢?

日子終究是要過的。
我們終究是寂寞的。
於是何況那些做出的簡歷呢。
於是何況那些我们有意無意真真假假做出的簡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