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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4月26日星期四

《長河》:“好看的都應當長遠存在”。


我今日才體會“強扭的瓜不甜”的意思,大約與情感相關地方都是頗可以用的:比如我的一直想寫的關於《長河》的讀書筆記。然而拖到今天,我也就沒有寫出來。說完全沒有情感與想法大概不確切,然而一要寫正經東西,自己不爭氣也就緊張起來,正襟危坐,戰戰兢兢。到後仍說不出像樣話來。事情一涉及到理論或需較強條理性,我就總容易露出不足以及與不足如影隨形的膽怯來。------廢話是說得頗多了,然而這是我一向習性。我所真要說的其實是爲了這未誕生的讀書筆記,我是稍花了一點時間來整理了些資料的。如今竟仍寫不出我很遺憾,是故即使“強扭瓜不甜”,我也要勉強說幾句。不過終不能用理論文字成體系,唯有我一貫絮叨瑣碎罷了。
我最初聽到《長河》名字,是在湯哥的現代文學課上。那時湯哥給我們講《邊城》,且說明前三章不著情節、單佈地域情狀、人事、風俗的好。又特意用他不標準的普通話,將前三段拈出來讀。我受了些慫恿與誘惑,將那一段關於河、河邊渡船及黄狗的話抄到筆記本上。湯哥便是那節課上提出《長河》,將其與《邊城》並舉的。並說明這是未完之作,說明它的風格文字與《邊城》相近處,以及內容情感比《邊城》沈重痛苦處。湯哥說如果《長河》完成,成就將在《邊城》上。我聽了雖向往,卻又遺憾它未竟,又因爲看《子夜》到一半終於看不下而擱置的一點影響,怕它也是那樣對現實圖解意識太強,竟使作品成了標的,於是竟有意避開了。
後來我寫畢業論文時查資料,有意無意見到許多文章提及《長河》題記。所引大多相同,便是關於創作的說明。首先是三十年代中期湘西沅水辰河流域人事在時代變化中的變化,以及“在變化中墮落趨勢”。“農村祔所保有那點正直素樸人情美,幾幾乎快要消失無余,代替而來的卻是近二十年實際祔培養成功的一種唯實唯利庸俗人生觀。敬鬼神畏天命的迷信固然已經被常識所摧毀,然而做人時的義利取捨是非辨別也隨同湣滅了”。其次是關於《邊城》、《長河》、《湘行散記》、《湘西》創作意圖。提到《長河》時,是這樣說的:“我還將繼續《邊城》在另外一個作品中,把最近二十年來當地農民性格靈魂被時代大力壓扁曲屈失去了原有的素樸所表現式樣,加以剖析與描繪。”又說,“用辰河流域一個小小的水碼頭作背景,就我所熟習的人事作題材,來寫寫這個地方一些平凡人物生活上的‘常’與‘變’,以及在兩相乘除中所有的哀樂。”我爲這些話所吸引,去圖書館找沈從文全集裏收了《長河》那一冊來看:然而仍祇看《題記》,我仿佛有些怕似的,終究不敢觸碰。
再後來我去深圳出差,一個月時間。除了廢名的一本作品選外,還有圖書館借來的《長河》。廢名那本給我在深圳的生活很多安慰與耐心,然而我仍是沒看《長河》,仿佛是不敢,然而又仿佛是無耐心。我所謂“怕”,其原因大概祇是怕見那人事上悲涼與傷心處,怕果真那過去作品中所描述淳樸善良性格、敬神畏天信仰已蕩然無存。這怕來得有些可笑,有些太過柔和,太過個人性:然而我終於趁在上海這時機,用了兩個晚上看完它了。
《長河》體例與《雪晴集》很像。明明是前後兩相貫連的故事,卻並不用數字標明“第一章”、“第二章”順序,分著一篇篇寫來,各篇有各自名字。且每篇單獨出去,也都不大受影響,可以當作完整故事來看。這又讓我想起廢名的《橋》,後者也除第一回外,也無分章,每一篇用各自篇名寫來,各篇間也相互承續發展,文章情感得以温和流暢的順延。然而《橋》似乎又更散一些,仿佛一條曲線可以無限延長,它的空間不因文章逐漸增多而封閉,祇是延續下去,讓人覺得這小說可以一直做下去,沒有個盡頭。而《長河》經營起的空間是圓的,故事一點點增多補齊,仍是繞著一個中心,終究要形成一個相對更爲完整的、自成一格的體系。換一種說法是,《長河》比《橋》是更多一些被當作小說來經營的。這“經營”無貶義,多數原因是爲寫作背景及表達意圖的差異産生的。《橋》更多探尋生命意義,有平和的哲學美學意味;而《長河》勿寧說是現實主義的:縱使有著爲了表現人事“常”的一面,並中和由“變”而來的沈痛所特意營造的“牧歌情調”,其出發點與情感都是緣起於現實又作用於現實的。
《長河》於1938年著手寫作,祇完成了第一卷,歷經周折,被删改,又被轉來轉去。“按預定計劃,《長河》全篇共四卷規模,打算寫到苗族起義軍接受改編,蔣介石將其送上抗日前線,企圖假日軍之手消滅苗族生力爲止,完成大時代變動中苗民族和湘西地方悲劇命運的描寫。可是第一卷完成後,在香港發表,即被删去一部分;1941年重寫分章發表,又有部分章節不凖刊載。全書預備在桂林付印時,又被國民黨檢查機關認爲“思想不妥”,被全部扣壓。托朋友輾轉交涉,再送重庆復審,被重加删節,過了一年才發還付印。到全書由開明書店出版時,已經是1948年了。”(淩宇《沈從文傳》第八章《無形的防線》)。這第一卷,其著力較多處,還是一種鋪墊。寫他筆下慣熟的湘西水域人民生活,淳樸與忍耐,勞苦與艱辛,都一一存在。人們仍多秉承了信仰命運、習慣承擔命運的信念。以夭夭、三黑子、老水手、藤家橘園主人、會長等一幹人爲表現對象。然而内戰打擊與外侵威脅給這一小小水碼頭所帶來的影響,也即人事上那一些“變”,也都已明確凸現。《長河》第一卷不同於《邊城》的極大處,恐在於一種代表“惡”與“破壞”勢力的明確出現,以及作品中不再有《邊城》式傷感,雖有沈痛感慨,然而有把握得住未來的信念,文字因此而更多明朗力度。以往,凡涉及湘西人事與風物,沈從文都不憚用了最真的心來描述這小小一片地方的喜樂悲哀的。在他眼裏它體内激蕩有楚人優美的、野性的血液,它雖然有其缺失,但最終是康健的、活潑的、新鮮的,有力與美存在有其中。它總是他希望所在。然而《長河》中它血液裏有了敗壞成份出現的危險,這敗壞最初由“外面”傳入,“‘現代’二字已到了湘西”,“可是具體的東西,不過是點綴都市文明的奢侈品大量輸入…抽象的東西,竟祇有流行政治中的公文八股和交際世故”。因時代這種大動蕩,對偏僻地區及渺小個人,在物質與精神兩方面的侵入,實在也是無可抵擋的。最後且勢必作用於人,使當地人民在國民黨打擊(湘西是被看作“匪區”)、來往駐防軍隊和地方統治者壓迫下,自身信仰與力量被破壞,靈魂被“壓扁曲屈”,終於成就這一族區内部血液的變質。第一卷中,“惡”的代表當是駐防地方的保安隊隊長(代表了國民黨中邪惡勢力),從勒索槍款、勒索藤家橘園主要橘子到覬覦到小鹿般的夭夭,矛盾是在一個逐漸激化過程中。雖然小說中勒索橘子事到後終以一個較便宜方法解決,然而我很懷疑這正是作者唯恐作品和讀者面對時“給讀者也祇是一個痛苦印象”,特意加上去的“一點牧歌的諧趣”之一。實際這痛苦實在祇是湘西地區現實痛苦方面顶微小普遍的一面,深藏於背後的是外辱既逼近,内部卻仍面臨被兼併威脅。軍閥軍隊來來往往對地方的劫掠,長久以來湘西地區因異族身份所受的欺淩壓迫。這次沈從文終於借了他小說中人物的口,說出了“羊毛出在羊身上,還不是湘西人大家有分”和“說我們鄉下人蠻橫無禮,也是這種人,以爲我們湘西人全是土匪,也是這種人”的話。小說中鄉下人對蔣介石“新生活”運動的隔膜與駭怕,雖祇近於鬧笑話,然而那之前的中央軍呢?川軍呢?
小說第一篇《人與地》、第二篇《秋(動中有靜)》大抵與《邊城》前三章相近,先介紹辰河中部小口岸吕家坪人與事。沈從文用了他沉醉不倦的描述的筆,用列舉語氣,說明這一地區人們生活的主要方式與依靠:吃水上飯的,弄船;地面上生根的,著力於田園生産。兩種生活且可能發生更替,或並行。無論哪一種,日子都需一份忍耐辛勞,到最後可能仍免不了寂寞死去,離開這熱鬧而苦難的世界。對這生活的各樣遭際又常抱有一種天命的認知,終於一面忍耐一面多幻想,把日子過下去。又說明在金秋季節橘柚豐收的情境背景下故事的發生。“洞庭多橘柚”是真實場景。我去長沙時,在中南大學後面的小山坡及人家門口,就幾乎無一例外見一片橘林或幾棵橘柚樹。秋時結在枝頭間,明紅喜人。然而竟無人採摘。這是一種多籽橘子,在長沙根本賣不出去,因地方橘子樹多,甜而少籽的盡有,所以主人也不樂意管,任它在枝頭生長成熟又爛去。我因此頗有些偷摘橘子吃的經驗。那橘子其實很甜,祇多籽。我又曾在火車上遇見一個去過鳳凰的學生,與之攀談,他告我在吉首時,有一大隊農民用扁淺竹筐挑了紅麗明豔的橘子上車來,就扁擔坐在車廂中央,成長的一排,各自招呼說話,實在是很熱鬧的經驗。
第三篇《橘子園主人和一個老水手》起始,故事方以一種不十分緊湊節奏展開下去。一種平淡敍事手法,情節性不強。多還是將自己所經歷的人事稍加編輯與想象,放到故事中去,卻沒有有意爲一個傳奇的心。
語言方面,是沈從文後期創作的典型語言。節制,曲折,明麗。環境------尤其是自然環境的描寫,爲他一向所擅長。開篇第一段:
“記稱‘洞庭多橘柚’,橘柚生産地方,實在洞庭湖西南,沅水流域上遊各支流,尤以辰河中部最多最好。樹不甚高,終年綠葉濃翠。仲夏開花,花白而小,香馥醉人。九月降霜後,綴系在枝頭間果實,被嚴霜侵染,丹朱明黄,耀人眼目,遠望但見一片光明。每當採摘柚子時,沿河小小船埠邊,隨處可見這種生産品的堆積,恰如一堆堆火焰。”
其中明人小品的意思是非常明顯的。我又特意爲書中“性格愛繁華”一句感動,及至無意中見張岱《自爲墓誌銘》中“少爲紈絝子弟,極愛繁華”,才明白這話的出處。比起二十年代後期三十年代前期關於湘西的作品,《長河》語言有一種拗折感,不那麽明白易曉。多用四字句,結構助詞“的”的所用有很大節制,因此有鏗鏘節奏感。有時竟不能很好了解意思,至少在看第一眼時是。

2007年4月15日星期日

關於《長河》的摘錄。

“已夜十一點,我寫了《長河》五個頁子,寫一個鄉村秋天的種種。仿佛有各色的樹葉落在桌上紙上,有秋天陽光射在紙上。夜已沈靜,然而並不沈靜。雨很大,打在瓦上和院中竹子上。電閃極白,接著是一個比一個強的炸雷聲,在左邊右邊,各处響著。房子微微震動著。稍微有點疲倦,有點冷,有點原始的恐怖。我想起数千年前人住在洞穴裡,睡在洞中一隅聽雷聲轟響所引起的情緒。同時也想起現代人在另外一種人爲的巨雷響聲中所引起的情緒。我覺得很感動。唉,人生。這洪大聲音,令人對歷史感到悲哀,因爲它正在重造歷史。”

“我看了許多書,正好像一切書都不能使一個人在這時節更有用一點,因爲所有書都差不多是人在平時寫的。我想寫雷雨後的邊城,接著寫翠翠如何離開她的家,到------我讓她到沅陵還是洪江?桃源還是芷江?等你來決定她的去處吧。”

------1938年7月於昆明 《給淪陷在北平的妻子》

“…最近印了本《長河》,用戰前辰河吕家坪作背景,上卷約十四萬字,不久或可出版,桂林明日社出。”

------1942年9月於呈貢 《給雲麓大哥》

“一九三四年的冬天,我因事從北平回湘西,由沅水坐船上行,轉到家鄉鳳凰縣。去鄉已經十八年,一入辰河流域,什麽都不同了。表面上看來,事事物物自然都有了極大進步,試仔細注意注意,便見出在變化中墮落趨勢。最明顯的事,即農村社會所保有那點正直素樸人情美,幾幾乎快要消失無余,代替而來的卻是近二十年實際社會培養成功的一種唯實唯利庸俗人生觀。敬鬼神畏天命的迷信固然已經被常識所摧毀,然而做人時的義利取捨是非辨別也隨同泯沒了。‘現代’二字已到了湘西,可是具體的東西,不過是點綴都市文明的奢侈品的大量輸入,上等紙煙和各樣罐頭在各階層間作廣泛的消費。抽象的東西,竟祇有流行政治中的公文八股和交际世故。大家都仿佛用個謙虛而誠懇的態度來接受一切,來學習一切,能學習能接受的终不外如彼或如此。地方上年事較長的,體力日漸衰竭,情感已近於凝固,自有不可免的保守性。唯其如此,多少尚保留一些治事作人的優美崇高風度。所謂時髦青年,便祇能給人痛苦印象,他若是個公子哥兒,衣襟上必插兩支自來水筆,手腕上帶個白金手錶,稍有太陽,便趕忙戴上大黑眼鏡,表示知道愛重目光,衣冠必十分入時,材料且異常講究。特別長處是會吹口琴、唱京戲,閉目吸大炮臺或三五字香煙,能在呼吸間辨別出牌號優劣。玩撲克時會十多種花樣。既有錢而無知,大白天有時還拿個大電筒或極小手電筒,因爲牌號新光亮足即可滿足主有者莫大虛榮,並儼然可將社會地位提高。他若是個普通學生,有點思想,必以能讀什麽前進書店出的政治經濟小册子,知道些文壇消息名人軼事或體育明星爲己足。這些人都共同對現狀表示不滿,可是國家社會問題何在,進步的實現必須如何努力,照例全不明白。(即以地方而論,前一代固有的優點,尤其是長輩中婦女,祖母或老姑母行勤儉治生忠厚待人處,以及在素樸自然景物下襯托簡單信仰蘊蓄了多少抒情詩氣分,這些東西又如何被外來洋布煤油逐漸破壞,年青人幾幾乎完全不認識,也毫無希望可以從學習中去認識。)一面不滿現狀,一面用求學名分,向大都市裡跑去,在上海或南京,武漢或長沙從從容容住下來,揮霍家中前一輩的積蓄,享受腐爛的現實。並用‘時代輪子’‘帝國主義’一類空洞字句,寫點現實論文和詩歌,情書或家信。末了是畢業,結婚,回家,回到原有那個現實裡做新一代的紳士或封翁,等待完事。就中少數真有志氣,有理想,無從使用家中財産,或不屑使用家中財産,想要好好的努力奮鬥一番的,也祇是就學校讀書時所得到的簡單文化概念,以爲世界上除了‘政治’,再無別的事物。對歷史社會的發展,既缺少較深刻的認識,對個人生命的意義,也缺少較深刻的理解。個人出路和國家幻想,都完全寄託在一種依附性的打算中,結果到社會裡一滾,自然就消失了。十年來這些人本身雖若依舊好好存在,而且有好些或許都做了小官,發了小財,生兒育女,日子過得很好,但是那點年青人的壯志和雄心,從事業中有以自見,從學術上有以自立的氣概,可完全消失淨盡了。當時我認爲唯一有希望的,是幾個年富力強,單純頭腦中還可培養點高尚理想的年青軍官。然而在他們那個環境中,竟象是什麽事都無從作。地方明日的困難,必須應付,大家看得明明白白,可毫無方法預先在人事上有所準備。因此我寫了個小說,取名《邊城》,寫了個遊記,取名《湘行散記》,兩個作品中都有軍人露面,在《邊城》題記上,且曾提起一個問題,即拟將‘過去’和‘當前’對照,所謂民族品德的消失與重造,可能從什麽方面著手。《邊城》中人物的正直和熱情,雖然已經成爲過去了,應當還保留些本質在年青人的血裡或夢裡,相宜環境中,即可重新燃起年青人的自尊心和自信心。我還將繼續《邊城》在另外一個作品中,把最近二十年來當地農民性格靈魂被時代大力壓扁曲屈失去了原有的素樸所表現的式樣,加以解剖與描繪。……

“中日戰事發生後,一九三七年的冬天,我又有機會回到湘西,並且在沅水中部一個縣城裡住了約四個月。住處恰當水陸冲要,耳目見聞復多,湘西在戰爭發展中的種種變遷,以及地方問題如何由混亂中除舊布新,漸上軌道,依舊存在一些問題,我都有機會知道得清清楚楚。還有那個无可克服的根本弱點,問題所在,我也完全明白。和我同住的,是一個在嘉善國防线上受傷回來的小兄弟。從他和他的部下若干小軍官接觸中,我得以知道戰前一年他們在這個地方的情形,以及戰爭起後他們人生觀的如何逐漸改變。……四年前一點杞憂,無不陸續成爲事實,四年前一點夢想,又差不多全在這一群軍官行爲上得到證明。一面是受過去所束縛的事實,在在令人痛苦,一面卻是某種向上理想,好好移植到年青生命中,似乎還能發芽生根,然而剛到發芽生根時又不免被急風猛雨摧折。

“那時節湘省政府正拟派幾千年青學生下鄉,推行民訓工作,協助‘後备師’作新兵準備訓練,技術上相當麻煩。武漢局勢轉緊,公私機關和各省難民向湘西疏散的日益增多。一般人士對於湘西實缺少認識,常籠統概括名爲‘匪區’。地方保甲制度不大健全,兵役進行又因‘代役制’糾紛相當多。所以我又寫了兩本小書,一本取名《湘西》,一本取名《長河》。……就沅水流域人事瑣瑣小處,它的過去、當前和發展中的未來,將作證明,希望它能給外來者一種比較近實的印象,更希望的還是可以燃起行將下鄉的學生一點克服困難的勇氣和信心!另外卻又用辰河流域一個小小的水碼頭作背景,就我所熟習的人事作題材,來寫寫這個地方一些平凡人物生活上的‘常’與‘變’,以及在兩相乘除中所有的哀樂。問題在分析現實,所以忠忠實實和問題接觸時,心中不免痛苦,唯恐作品和讀者對面,給讀者也祇是一個痛苦印象,還特意加上一點牧歌的諧趣,取得人事上的調和。作品起始寫到的,即是習慣下的種種存在;事事都受習慣控制,所以貨幣和物産,於這一片小小地方活動流轉時所形成的各種生活式樣與生活理想,都若在一個無可避免的情形中發展。人事上的對立,人事上的相左,更仿佛無不各有它宿命的結局。作品設計注重在淨土常與變錯綜,寫出‘過去’‘當前’與那個發展中的‘未來’,因此前一部分所能見到的,除了自然景物的明朗,和生長於這個環境中幾個小兒女性情上的天真純粹,還可見出一點希望,其餘筆下所涉及的人和事,自然便不免黯淡無光。尤其是敍述到地方特權者時,一支筆即再殘忍也不能寫下去,有意作成的鄉村幽默,終無從中和那點沈痛感慨。然而就我所想到的看來,一個有良心的讀者,是會承認這個作品不失其爲莊嚴與認真的。雖然這祇是湘西一隅的事情,說不定它正和西南好些地方情形相差不多。雖然這些現象的存在,對外戰爭一來都給淹沒了,可是和這些類似的問題,也許會在別一地方發生。或者戰爭已當真完全淨化了中國,然而把這點近於歷史陳跡的社會風景,用文字好好的保留下來,與‘當前’嶄新的局面對照,似乎也很可以幫助我們對社會多有一點新的認識,即在戰爭中一個地方的信步的過程,必然包含若干人情的衝突與人和人關係的重造。”

------1942年 《<長河>題記》

“記稱‘洞庭多橘柚’,橘柚生産地方,實在洞庭湖西南,沅水流域上遊各支流,尤以辰河中部最多最好。樹不甚高,終年綠葉濃翠。仲夏開花,花白而小,香馥醉人。九月降霜後,綴系在枝頭間果實,被嚴霜侵染,丹朱明黄,耀人眼目,遠望但見一片光明。每當採摘柚子時,沿河小小船埠邊,隨處可見這種生産品的堆積,恰如一堆堆火焰。”

------《長河·人與地》開篇第一段